孟昭璃回到家時,天已經暗了。
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,連門都沒敲。
孟父正坐在燈下看書,聞聲抬頭,見是兒風風火火闖進來,眉間微蹙:“怎麼了這是?慌慌張張的,出了什麼事?”
孟昭璃關上門,走到父親面前,開門見山:“爹,你答應宋大哥的求親,是不是因為他幫了咱們家?”
“什麼?”
孟世鏡疑看:“哪里聽來的話?”
“......今日去布莊聽別人提了一。”
孟世鏡并不想孟昭璃知曉太多朝堂上的事,那些事,本就復雜,牽一發而全,何苦讓徒增煩惱?
他沉默片刻,只淡淡問:“還聽到什麼別的了嗎?”
孟昭璃搖了搖頭。
孟世鏡幾不可查地松了口氣,起繞過書案,緩步走到面前。
燭映照下,他鬢角已染霜,眼角的細紋在昏黃中格外清晰。
“阿璃,”他聲音溫和,帶著久違的,“我是問過你的。你點頭,爹爹才點頭的。”
那日答應之後,爹爹娘親讓他想了想。
而後又問了一次,也是點頭的。
孟世鏡起走到孟昭璃邊,手拍了拍的肩膀。
歲月匆匆,他們唯一的兒,轉眼已二十芳華。
他在場浮沉半生,未曾攀至高位,也未積下萬貫家財,唯一所求,不過兒一生安穩,有人真心相待。
“阿璃,你若是不應,爹爹是萬不會應下的。”
“不是因為什麼他幫咱們,爹爹只是覺得......”
孟世鏡又想到那日去見宋雲衍,他問了一些關于案子的事。
可宋雲衍只答得極簡:“朝堂之事,自有公論。孟大人清正,自會水落石出。”
全程未提一句“我曾為你周旋”,更未暗示半分“施恩”。
臨別時,孟世鏡猶豫再三,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,聲音低沉而鄭重:
“阿璃自小被我和夫人寵溺著長大,子雖,骨子里卻倔。”
“……子奕善待。”
那時,宋雲衍沒有半分遲疑,當即整肅容,深深一揖,額角幾近地:“請孟大人放心。此生若負阿璃,天地不容。”
孟世鏡著眼前這個青年,心中既欣又憂。
這世上旁人或許不知阿璃與阿澤是如何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。
可宋雲衍——作為阿澤的兄長,作為那個始終站在遠看著一切的人。
宋雲衍比誰都清楚他們的故事。
他怕那過往,會為橫亙在兩人之間拔不掉的刺。
“和你弟弟的事……你也都清楚……”
話未說完,宋雲衍卻已抬眸,目如潭:“過去的事,就讓它過去。”
不論是何原因,宋雲衍代替宋雲澤完了兩家的婚約,但宋雲衍的態度已足夠讓一個父親安心。
孟世鏡收回思緒。
“子奕他……值得托付。”
“模樣好,子穩,行事有度,進退有禮。”
他轉回頭,深深看著兒:“他的品行,我和你娘都看在眼里。不是施恩圖報,趁虛而的人。”
孟世鏡面上掩飾不住的滄桑:“阿璃,爹知道你心里有人……可人這一生,不能總活在回憶里。爹爹只盼你能往前看。”
“不是為了誰,而是為了你自己。”
“日後你和子奕了親,還是莫要提子川的事。”
孟昭璃掌心微微收。
垂眸沉默片刻,才輕聲應道:“阿璃知道。”
“爹爹,家里真的沒出什麼事?”
若是沒出什麼事,又怎麼會需要他人幫忙?
孟世鏡笑著拍了拍:“能有什麼事?”
“爹的為人你還不清楚嗎?”
“爹雖然沒有什麼大的本事,但清清白白,圣上信的過。”
“些許風浪,不過是朝堂常態罷了。”
他轉踱回書案後,故作輕松地拾起那卷書,翻了一頁,語氣隨意:“倒是你,別整日聽些市井閑話了心神。婚期將近,該備的繡樣、禮單,你娘留下的嫁……這些才該是你心的。”
孟昭璃靜靜站著,沒有再問。
爹爹確實是個老實人。
了許多場上的圓與權謀,也因此仕途坎坷,始終未能躋高位。
可正因如此,他從不做錯事,也從不欠人。
可眼下,婚期已定在月底,府中上下忙得腳不沾地。
孟夫人舊日的陪嫁嬤嬤也從鄉下被接回,日日教新婦禮儀……樁樁件件都要在這個月完。
“爹爹,那阿璃先回去了,你也早點休息。”輕聲說完,福了福,轉退出書房。
“嗯,去吧。”
夜風拂面,涼意沁骨。
抬頭向天邊一彎新月,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雪夜。
那夜大雪紛飛,聽說阿澤明日就要隨軍出征,慌忙披了件外就往外跑,連傘都忘了拿。
剛出院門,就見他站在雪地里,一厚重的玄外袍,肩頭落滿雪花,正抬手替拂去發間與肩上的積雪,語氣無奈又心疼:“怎麼也不曉得撐個傘出來?”
孟昭璃笑了笑,拉著他的袖子搖了搖,聲音糯帶笑:“我怕你走了,就見不到了。”
阿澤低頭看:“傻阿璃,我又不是不回來了。”
“等我立了功,就讓爹娘上門提親,八抬大轎,十里紅妝,風風娶你過門。”
紅著臉低下頭,小聲嘟囔:“誰要你八抬大轎……只要你平安回來就好。”
如今想來,竟覺恍如隔世。
奇怪的。
很長時間沒想起他,怎麼臨近婚期,反而想起的越發頻繁了。
舊日時像是不甘沉寂,非要在此刻涌上心頭,攪本已平靜的心湖。
阿璃輕輕吸了口氣,下間的意,轉往屋里走去。
其實,孟家若不是早年與宋家為鄰,兩家孩子自一長大,分深厚,單論門第,這樁婚事說到底,孟府是高攀了。
宋家的途比他父親順利很多。
如今又出了個當朝首輔,前途不可限量;次子宋雲澤雖早逝,生前亦是年英才,名京華。
而孟家不過清流小,父親一生耿直,不善鉆營,家中無顯赫背景,也無厚嫁妝。
孟昭璃從沒想過要阿澤去掙什麼功勞。
只是年自己的私心。
他哥哥宋雲衍那時候就已經搬出了府,愈發襯的他沒什麼出息。
他要親,就不能這樣讓阿璃跟著什麼都沒有的他。
更不想娶到人再離開,讓孤零零的守在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