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婚期,宋雲衍除了要忙場上的事,府里的大大小小事也都親力親為。
婚期前一個星期才出時間來親自去了一趟靈恩寺。
馬車在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,到的時候已是午後。秋日的靈恩寺掩在層林之間,黃葉鋪了滿階,風一吹便簌簌地落。
宋雲衍讓隨從在外候著,獨自進了寺門。
有知客僧迎上來,他報了份,知客僧便引著他往後山禪院去。
穿過兩進院落,繞過一座香火繚繞的大殿,眼前是一條青石小徑,兩側種滿了修竹,風過竹梢,沙沙作響。
知客僧在院門口停下,雙手合十:“宋施主,宋夫人便在里面。”
宋雲衍點頭謝過,獨自走了進去。
禪院不大,收拾得極為素凈。
院中有一棵老銀杏,滿樹金黃,落了滿地碎金。
樹下擺著一張石桌、兩把石椅,桌上放著一卷攤開的經書和一只白瓷茶盞。
宋夫人安靜的坐在石桌上,一只手拿著佛珠,一只手翻看著經書。
旁的老僕人眼尖,一見來人便低聲喚道:“大公子來了。”
宋夫人轉佛珠的作頓了頓,轉頭看了過去。
“子奕來了。”說,語氣平平淡淡的,“怎麼這時候上山,路上不好走吧?”
“還好。”宋雲衍走過去,在面前站定,“母親近日子如何?”
“老樣子。”宋夫人淺淺笑了笑:“寺里清凈,吃齋念佛,沒什麼不好的。”
把經書收好,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你坐,我讓人倒茶來。”
“不必忙。”宋雲衍說,“兒子坐坐就走。”
宋夫人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還是喚了小沙彌送茶來。
兩人在銀杏樹下相對而坐。
茶送來了,是寺里自制的茶,湯清亮,口微苦。
宋雲衍端起來喝了一口,放下。
宋夫人也端起茶盞,卻沒有喝,只是捧著,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挲。
相對無言。
“母親,”宋雲衍開口,“婚期定在月底。”
宋夫人的手微微一頓。
沒有抬頭,目落在茶湯上,看著那片漂浮的茶葉慢慢沉到杯底。
“月底……”輕聲重復了一遍,像是在掂量這兩個字的份量。
“是。”宋雲衍說,“父親前些日子來看過您,說您……還沒有回去的打算。”
宋夫人沒有接話。
銀杏葉從樹上飄落下來,旋轉著落在石桌上,落在膝頭。
低頭看著那片葉子,手拈起來,放在掌心里。
良久,才低聲道:“子奕,婚事是不是……倉促了些?”
“這件事,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?”
“子川他......怕是不會同意。”
宋雲衍的手指微微收。
“母親——”
他如今已經二十有六,他母親依然覺得他的婚事倉促。
“子川那孩子,”宋夫人打斷他,“從小就喜歡阿璃。你還記不記得?他才多大一點,就嚷嚷著長大了要娶。那時候我還笑他,說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,還想著娶媳婦。”
說著,角彎起來,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。
可那笑里沒有歡喜,只有一種被歲月磨鈍了的苦。
“後來他真的長大了,對阿璃的心思也越來越重。我看著他,心里想,這孩子倒是專。”
頓了頓,抬起頭,看著對面的兒子。
“一想到他,我這心里總也不踏實。”
宋雲衍沒有說話。
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,帶著深秋的涼意。
“子奕,你如今拜首輔,娶妻應當有更多選擇才是。”
宋雲衍角一抹苦:“母親是覺得我婚事太倉促?還是覺得不該娶了子川的心上人?”
宋夫人沒有否認,只是垂下眼簾。
宋雲衍:“阿璃因為和我們宋家的婚約,又因為子川的事,已經耽誤了多年。”
“母親是覺得......要一輩子給子川守著嗎?”
宋夫人抿了抿,眉心微微蹙起,像被中了什麼不愿面對的事。
“早之前我就跟子川說過的,了親再去,了親再去,他非不聽。”
那語氣里帶著幾分怨,幾分悔,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固執。
“母親!”宋雲衍聲音陡然拔高,多年場所淬煉出的威嚴不容忽視:“你不能因為子川耽誤了別人。”
宋夫人深吸一口氣,眼底浮現一抹愧疚,閉了閉眼又緩緩吐出了一口氣。
“我知道......不該的。”
宋雲衍結滾:“阿璃不該被宋府,不該被子川耽誤。”
“我知道你放不下子川。”
“我也沒放下過。”
這句話更輕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宋夫人抬起頭,看著兒子,不知不覺又紅了眼眶。
青燈古佛只能尋得暫時的寧靜,暴風雨從未停過。
“母親是……是怕。怕子川在天上看著,心里難過。”
宋雲衍沉默了一瞬。
“母親,”他低聲說,“子川若是在天上看著,他只會高興。”
“子川喜歡阿璃,我知道。”
“若我是子川,我不希阿璃給守著我,只會希阿璃可以幸福。”
他頓了頓,結滾了一下。
“我相信子川也是這樣想的。”
然而,幾年的執念,豈是幾句話就能解開的?
宋夫人手中的佛珠又重新轉了起來,一顆接一顆,緩慢而機械。
“你有你的道理,”終于開口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疏離,“母親說不過你。”
等了一會兒,見他不說話,便又開口了,語氣里帶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:“子奕,你從小到大,什麼事都不跟母親說。”
“功課好,不說;了翰林,不說;做了首輔,也不說。你什麼都悶在心里,悶到母親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
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。
“如今你要親了,也不跟母親商量。要不是你父親上山來告訴我,我還被蒙在鼓里。”
說來說去,都是怪他。
怪他不說,卻不會怪自己從來不問。
宋雲衍其實早已沒有多失的覺。
他早已長大,早已不需要從父親或母親這樣的角里尋找什麼的寄托。
他只是靜靜看著,良久,才問:“所以這次我來請你,你也不打算回去?”
宋夫人翻開了經書:“我在這里寺里,青燈古佛的日子習慣了,就不去湊那份熱鬧了。”
宋雲衍站起,整了整袖,作從容,神平靜。
他沒有再勸,也沒有流半分緒,只拱了拱手。
“兒子明白了。”他道,“母親保重。”
老僕人跟了宋夫人幾十年,站在廊下,看著宋雲衍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,只搖頭嘆了口氣。
“夫人,這畢竟是大公子的終大事。”
宋夫人端起茶水抿了一口。
“他自小就懂事,”放下茶盞,語氣淡淡的,“什麼事都能自己拿主意,用不著我在場。”
老僕人言又止,最終還是沒忍住:“可老奴瞧著,大公子心里是盼著夫人回去的。”
“他會理解我的。”宋夫人起攙扶著老僕人:“走吧,起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