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里,宋雲衍一邊理公務,一邊聽下人回話。
桌上公文堆疊如山,朱筆擱在硯臺邊,墨跡尚未干。
他執筆批閱,眉目沉靜,筆下卻不見半分滯。
朝堂上的事,他向來游刃有余。
下人垂手站在一旁,大氣不敢出,只等大人筆鋒稍頓的間隙,才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“大人,主院的院子按著您的吩咐都弄好了。”
宋雲衍筆下未停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下人便繼續往下報:“東院的廂房重新糊了窗紙,換了新的紗簾,按您說的,用的是湖青。”
“家也全換了,黃花梨的拔步床、柜、梳妝臺,都是請城南陳木匠打的,做工細得很。被褥枕帳挑了湖水綠和月白兩套,里頭填的是新棉,松暖和。”
宋雲衍手中朱筆微微一頓。
“湖青?”他抬眸,“紗簾。”
下人連忙點頭:“是,湖青。您上個月吩咐的。”
宋雲衍沒有接話,垂下眼簾,繼續批閱手中的公文。
可那筆鋒,分明比方才緩了一瞬。
下人不明就里,只當大人在聽,便繼續往下說:“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也移栽好了,是從城外莊子上運來的,足有十幾年樹齡,系壯實。”
“樹下按您的意思,安置了一套石桌石椅,打磨得,邊角都做了圓潤理,不會磕著著。”
宋雲衍又淡淡嗯了一聲,聽不出緒。
“西院的書房也收拾出來了,”下人頓了頓,覷了一眼主人的神,“書架、書案、文房四寶,都是按您吩咐置辦的。”
下人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冊子,雙手遞上。
“這是府里各院新擬的名匾,請大人過目。”
宋雲衍放下朱筆,接過冊子,緩緩翻開。
冊子里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院名:主院“靜瀾居”,東院“棲雲榭”,西院“聽竹軒”,正堂“嘉禮堂”,佛堂“澄心院”。
“南枝閣。”
宋雲衍沉聲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下人一愣,以為自己聽岔了:“大人?”
“主院改南枝閣。”宋雲衍合上冊子,放在桌角:“其余照舊。”
“是。”他應道:“屬下告退了。”
宋雲衍將公務忙完,再抬頭時,外面的天已經黑了。
燭火燃了大半,燈芯結了花,暈昏黃地鋪在桌案上,將那些批閱完的公文照出一層暖。
他擱下筆,靠在椅背上,閉了閉眼。
南枝閣。
他睜開眼,目落在桌角那個小冊子上。
手拿過冊子,又拿起筆架上那支細毫小楷,蘸了墨。
南枝向暖北枝寒。
他宋雲衍是從不見暖的北枝,如今......要迎來他的南枝了。
墨跡未干,在燭下泛著潤的澤。
眼前浮現了小時候的畫面。
小丫頭跟在他和阿澤後跑。
有一回在院子里撿了一枝梅花,舉著跑過來,不知道是遞給他還是遞給阿澤,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塞進了他手里。
“宋大哥,給你。”說,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梅花他接了過去,小丫頭轉頭拉著宋雲澤跑出去玩了。
他接過來,低頭看了看。
梅花開在南向的枝頭,花瓣薄薄的,白白,帶著清晨的水。
那枝梅花他夾在書里,了很久。
後來花瓣干了,碎了,變褐的末,從書頁間簌簌地落下來。
宋雲衍坐了片刻才起披了件披風往外走。
六子見他出來,疾步跟了上去:“大人,這是要去哪?”
“去一趟老宅。”
六子不再多問,只更快了些招呼了馬車。
他知道大人的脾氣。
想說的自然會說,不想說的問也白問。
他跟著大人這些年,早就學會了閉和麻利這兩件事。
馬車在老宅門口停下。
門房看見是大人回來了,連忙迎上來,宋雲衍擺了擺手,示意不必驚旁人,自己走了進去。
宋雲衍徑直去了祠堂。
這是宋雲澤出事之後,他第二次來看他。
祠堂燭火長明,香煙裊裊。
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一排地立著,最下面一排,最右邊那個,是新的。
木牌上的字還是嶄新的,金漆在燭下微微反著。
他走到阿澤的靈位前,靜靜站定。
宋雲衍小時候并沒有他們所想的那麼懂事,他也曾經怨過這個弟弟。
宋雲澤頑皮,但他擁有所有人的。
父母的,祖父祖母的,就連後來......阿璃的......
阿澤的張揚是可的,阿澤的頑皮是活潑的,阿澤的桀驁是個的。所有人都在說:“子川這孩子,雖然皮了點,可招人喜歡。”
宋雲衍的格斂,他遇到這些問題,只會悶在心里,只會一遍遍的自省。
是不是哪里不夠好?
是不是太悶了?是不是說話的方式不對?是不是不夠有趣?是不是該像阿澤那樣笑?
可他又學不會。
他就是他。
然後拼命的努力,變好,變的更好。
讀書、習字、理政、修……樣樣做到無可挑剔。
可後來長大之後才明白——這和自己好不好,其實毫無關系。
宋雲澤只需要是宋雲澤,就會有人他的張揚,他的頑皮,他的桀驁。
不需要努力,不需要變好,不需要證明什麼。
他也早就不再怨誰。
沒有,他就不要。
只要不期,就不會有失。
直到阿澤走了。
阿澤走的那天,他站在院子里,聽見屋里母親的哭聲,聽見父親摔碎了茶盞,聽見下人們跑來跑去的腳步聲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都麻了。
然後一想到阿璃,他可恥的發現自己心居然有那麼一慶幸。
等念頭一冒頭,更濃烈的自責又涌了上來。
但.....自責也好,悲痛也好,這念頭再也沒有下去過。
宋雲衍靜靜地看著牌位,收回思緒,點了香。
“阿澤。”
“若我是你,我會想要阿璃幸福。”
“所以兄長我會給幸福。”
香火微,燭影搖曳。
風從窗隙穿,拂帷幔,似一聲輕嘆,又似一句應允。
八月二十八,良辰吉日,宜嫁娶。
朱雀大街紅妝綿延數十里,一眼看不到頭的迎接隊伍浩浩。
孟府門前紅綢翻飛,八抬大轎的朱漆轎簾上。
街頭巷尾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,他們踮著腳尖,頭接耳,目中滿是好奇與羨慕。
“這是孟府哪位姑娘出嫁?”
“聽說是那位孟二小姐。”
旁人低聲音,眼角瞥向掛滿紅綢的府門,語氣里裹著三分神七分惡意,“就那位三年前克死未婚夫的。”
“門寡啊。”
“啊?如今不都二十了?還有人要呢?”
一個子聽到這話,翻了個白眼:“人家那模樣,怎麼沒人要了?”
“聽說還是那個宋家。”
“宋家?哪個宋家?”
“還有哪個?不就是從前與定過親的那家。”
“啊,那不就剩下宋大公子,那可是如今的首輔啊。”
只聽一聲高的 “吉時到 ——” ,喜婆尖利的嗓音刺破長空。
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響起,硝煙裹著碎紅紙騰空而起,人群里嘰嘰喳喳的談聲都被瞬間淹沒。
這些刺耳的話自然也落不到迎親隊伍的耳里。
孟昭璃被攙扶著踏出府門,冠沉重得像是一座山,得幾乎直不起腰,繡著百子千孫圖的紅蓋頭下,世界只剩一片猩紅。
出門檻時,耳邊震耳聾的鞭炮聲突然變得遙遠,蓋頭下的視野里,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緩緩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