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遠居和思誠院，差別還真是大。
宋雲衍住的院子清簡至極。
只有一棵蒼勁的老梧桐樹，枝干斜如臂，樹下擺著一副石雕棋盤，黑白子尚在局中。
再往旁去，不過一張石桌、一座六角涼亭，連花木都吝于栽種，整座院落都安靜愜意。
孟昭璃卻不由想起思誠院。
那院子從無繁花修竹，亦無假山曲水，只有刀槍劍戟、弓弩長槊，按品類懸于廊下。
院子中間則是一大片練的地方。
下一瞬，孟昭璃才意識自己在想什麼。
原來自己還是記得清楚的。
“嫂嫂？”
宋茵的聲音將拉回現實。
小姑娘已端了點心過來，擺在涼亭石桌上：一碟松子、一盤漬金桔，還有一小碗溫熱的杏仁酪。
“我只能帶你到這里了，”宋茵低聲音，帶著幾分促狹又幾分敬畏，“大哥的房間都不讓我們進的。”
做了個夸張的鬼臉：“我怕再多走進兩步，我大哥要兇我。”
孟昭璃忍不住笑出聲：“夫君其實人很好，不會兇你。”
宋茵才不信，從小就害怕大哥。
長這麼大就沒怎麼在大哥臉上看見笑。
“嫂嫂......”宋茵有些同的看著，肯定是不知道他大哥的真面目：“我大哥人好不好我不知道，但兇是真兇！”
孟昭璃挑眉：“兇過你？”
宋茵啊了一聲，都是痛苦的回憶，打開了話匣子：“何止啊！”
一腦的把小時候怎麼被大哥訓斥的事都說了出來。
宋茵了脖子，一臉後怕：“總之，他比我爹更可怕，比夫子更嚴厲。”
孟昭璃聽著，越聽越覺得不對勁。
這和認識的那個人，真的是同一個人嗎？
就算是從前認識的宋大哥也只是沉默寡言了些，哪有宋茵說的可怖？
宋茵很久沒見孟昭璃，一聊便收不住話頭。
只字未提二哥宋雲澤。
從前孟姐姐該是二嫂嫂的，可誰知......
算了，傷心的人和事不要想不要提。
總歸，孟姐姐還是的嫂嫂。
不能提宋雲澤，關于宋雲衍的吐槽，那可太多了。
“你不知道，”宋茵咬了口松子，含糊道，“我以前都懷疑我大哥這輩子沒人會要的。”
“整日里板著一張臉，跟誰欠他八百兩銀子似的。”
撇，“雖然他聰明，有學識，長得好，可誰會跟一塊冰在一起啊。”
孟昭璃被逗笑，氛圍難得的輕松：“聽上去全是夸他的話。”
宋茵一怔，隨即懊惱地咬了咬牙——可不是嘛！除了“不近人”這點，竟真挑不出大哥什麼病來。
孟昭璃垂眸，思緒卻飄遠了些。
想到自己和宋雲衍的婚事。
然後想到了另外的事。
“你大哥......從前有喜歡的人嗎？”
宋茵立刻閉，眼神飄忽，不敢看孟昭璃。
這話哪里敢說？
那不是離間他們的嗎？
猶豫片刻後，撓了撓頭：“沒有吧，我大哥那樣的，哪能有喜歡的人啊。”
孟昭璃看著小丫頭的神異常，垂眸思索了片刻後才開口：“可你大哥跟我坦白......說他以前有過。”
“啊？！”宋茵眼睛睜大，八卦之魂燃起：“他怎麼說的？”
孟昭璃遲疑了片刻，想著怎麼編。
可這模樣在宋茵看來，就是難以啟齒。
抓著孟昭璃的手安道：“嫂嫂，就算有也是過去的事，過去就過去了。”
孟昭璃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，我只是......想了解了解他而已。”
宋茵笑道：“你還不了解嗎？我大哥不也是從小和你們一塊長大的。”
孟昭璃：“話雖然是這麼說，可也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我問你大哥，他跟我說了實話的，畢竟兩個人過日子需要坦誠。”
宋茵想想也覺得對，抓了個果子放里，邊嚼邊說。
“從前有一陣子，他看上去確實很不對勁。”
“覺像是被哪家姑娘拒絕了一般，整日里都低落的不行。”
“嫂嫂，大哥怎麼跟你說的？”
孟昭璃不過是詐一下，沒想到真有。
說不清心里是什麼滋味。
所以他是被喜歡的人拒絕了，然後才遵從了父母的安排？
孟昭璃扯了扯：“也沒說什麼，只說以前有過喜歡的人，如今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了就好。”宋茵信以為真：“既然大哥已經跟孟姐姐在一起，就應該放下以前。”
“嫂嫂，你和大哥往後好好的就行。”
孟昭璃點了點頭。
沉默片刻，終究沒忍住，低聲問：“那……你大哥有跟你說過是哪家姑娘嗎？”
宋茵搖了搖頭：“哪能跟我說這些，他跟我說的話一天不超過三句。”
學著宋雲衍的語氣，板起臉：“‘去習字。’‘莫懶。’‘何統。’”
說完自己先笑出聲，又湊近孟昭璃，一臉好奇：“嫂嫂，你整日里怎麼跟大哥相的啊？他會聊天嗎？”
孟昭璃怔了怔，仔細回想。
親以來，兩人單獨相的時候其實并不多。
他政務繁忙，常深夜方歸，也不主打擾。
可奇怪的是，從未覺得疏離。
孟昭璃喜歡什麼，習慣什麼，基本上他都知道。
所以在首輔府其實沒有不自在過。
“你大哥是個聰明人，只要他想，應該沒有不會的。”
宋茵贊同的點了點頭：“這話說的也不錯，只要他想是關鍵。”
“什麼是關鍵？”
一道清沉嗓音突兀地自涼亭外響起。
宋茵渾一激靈，猛地站起，差點打翻點心碟。
僵地轉，只見宋雲衍不知何時已立于梧桐樹影之下，玄常服未換。
“大、大哥！”宋茵一看見他就張。
從小到大，對這位長兄的敬畏早已刻進骨子里。
宋雲衍微微頷首，目卻越過，落在孟昭璃上，語氣緩了幾分：“聊什麼？”
孟昭璃抬眸看他：“在說……一些你從前的事。”
宋茵嚇得幾乎要原地消失，連連擺手：“沒沒沒！我們在說……說大哥您多會照顧人！對吧嫂嫂？”
一邊說，一邊朝孟昭璃瘋狂使眼，仿佛在無聲吶喊：快配合我！
可孟昭璃只是抿一笑，并未接話。
宋茵不想再多待，怕下一秒就要問功課。
于是提著擺就要溜之大吉，剛走兩步，又轉回頭。
趁機雙手合十，對著孟昭璃眉弄眼，滿臉哀求：嫂嫂！千萬別出賣我！求您了！
孟昭璃忍俊不，輕輕點頭。
宋雲衍將熱茶推至手邊，青瓷盞中茶煙裊裊。
他抬眸，恰好撞見角未散的笑意：“笑什麼？”
“笑你妹妹怕你，像老鼠見了貓。”
宋雲衍并不否認。
他垂眸片刻，指腹無意識地挲著杯壁，似在思量什麼。
良久，他忽然低聲道：
“那……阿璃又為什麼怕我？”
孟昭璃一怔，下意識否認：“我不怕。”
可話音剛落，便微微別過臉去，試圖躲開他那雙深邃如潭、仿佛能看人心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