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國西路,梧桐樹蔭遮蔽了正午的。
蘇念卿站在一扇沒有任何招牌的黃銅玻璃門前,手心全是冷汗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,又了手指。出門前用香皂洗了三遍手,但指甲里依然殘留著一點洗不掉的鈦白料。
推開門,沒有刺耳的迎客鈴鐺聲,只有舒緩低沉的黑膠唱片音。冷氣夾雜著極品咖啡豆的醇香撲面而來。
這里太安靜了。穿著馬甲打著領結的侍應生端著銀質托盤穿梭,潔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。這種地方,隨便一杯水可能都抵得上半個月的生活費。
蘇念卿攥了帆布包的帶子,目在寬敞的大廳里搜尋。
靠窗的半封閉卡座里,坐著一個男人。
他穿著深灰的手工定制西裝,鼻梁上架著那副標志的金眼鏡。手里拿著一本全英文的財經雜志,修長白皙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。
過玻璃窗落在他的側臉上,勾勒出冷凌厲的下頜線。
蘇念卿的視線停在他深領帶的位置。那里別著一枚暗金的領帶夾,上面刻著一個極其低調卻張揚的花字母——“L”。
和三天前那個雨夜,他袖扣上的字母一模一樣。
蘇念卿嚨發干,著頭皮走過去。的平底鞋踩在厚重的手工地毯上,發不出半點聲音,但男人還是在靠近半米時,準地抬起了眼。
目相撞的瞬間,蘇念卿呼吸一滯。
隔著鏡片,那雙眼睛深邃、平靜,卻帶著一種極穿力的迫,像是在打量一件意外落網中的獵。
“陸先生……”下意識地開口,聲音極小,帶著掩飾不住的張。不知道他姓什麼,只是本能地跟著那個“L”的拼音首字母。
陸景深沒有糾正的稱呼。他合上雜志,隨手放在一旁的大理石桌面上。
“坐。”
只有一個字。語氣不輕不重,卻有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強勢。
蘇念卿僵地拉開對面的天鵝絨單人沙發,只敢坐三分之一的位置。雙并攏,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,下意識地把帶有料痕跡的指尖往掌心里藏。
侍應生悄無聲息地走過來,遞上酒水單。
“不用了,我……”蘇念卿急忙擺手。口袋里只有三千多塊錢,本不敢看這里的價。
“一杯溫牛。”陸景深直接打斷了,連酒水單都沒看,目落在蒼白到沒有的臉上,“再加一份黑森林蛋糕。”
“好的,先生。”侍應生退下。
“我真的不用,我不……”蘇念卿急得臉都紅了。
“你臉很難看。”陸景深靠在椅背上,雙手疊放在前,視線掃過單薄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肩膀,“低糖發作暈在這里,會給我添麻煩。”
他的理由無懈可擊,冷漠中著不容置喙的強勢。
蘇念卿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,咬著下,低低地說了一句:“謝謝您。”
陸景深看著這副逆來順的乖巧模樣,眸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。他抬起手,將旁邊座位上的一個紙袋推到面前。
純黑的磨砂紙袋,上面印著某個頂奢品牌的燙金Logo。
蘇念卿愣了一下:“這是……”
“你的外套。”陸景深語氣平淡。
蘇念卿小心翼翼地往袋子里看了一眼。那件廉價的白針織外套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防塵袋里,不僅洗得干干凈凈,甚至還帶著一極淡的、和眼前男人上如出一轍的冷冽木質香。
這件服買的時候才一百二十塊錢,而現在裝它的那個紙袋,可能都不止這個價。
一種強烈的階級落差像巨石一樣在口。蘇念卿把紙袋抱進懷里,手指抓得死。
“謝謝您特意幫我送過來。洗服的錢……我轉給您。”鼓起勇氣抬頭看他。
陸景深看著那雙清澈見底的杏眼,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:“不用。舉手之勞。”
侍應生端著托盤走過來,將溫熱的牛和致的黑森林蛋糕放在蘇念卿面前,隨後悄然退下。
“吃。”陸景深下達指令。
蘇念卿確實一天沒吃東西了。胃里一陣陣地痛。拿起銀質小勺,挖了一小塊蛋糕送進里。巧克力的醇苦和油的甜膩在舌尖化開,是這輩子都沒吃過的頂級味道。
吃得很慢,很秀氣。像一只警惕的流浪貓,一邊進食一邊還要隨時防備外界的危險。
陸景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吃。三十八年來,他第一次覺得看別人吃東西是一件這麼有興味的事。
“還在上學?”男人低沉的嗓音突然響起。
蘇念卿嚇了一跳,差點咬到舌頭。趕咽下里的蛋糕,正襟危坐:“嗯,在滬城院。大三。”
“學什麼?”
“油畫。”
陸景深的目下移,落在攥著勺子的右手上。孩的皮很白,白得近乎明,但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里,殘留著一點洗不掉的白料。
他盯著那點料看了兩秒,視線重新回到的臉上。
“名字。”
“蘇念卿。”老老實實地回答。
“哪個卿?”
“卿卿如晤的卿。”
陸景深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眼鏡。金屬鏡框折出一點冷,掩蓋了他眼底瞬間翻涌上來的暗。
卿卿如晤。
這四個字從那張紅潤的里吐出來,帶著一種不自知的撥。
蛋糕吃完了。蘇念卿拿起紙巾了,站起,朝陸景深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陸先生,服我拿到了。那天晚上的事,還有今天的蛋糕,都非常謝您。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不敢再在這個男人面前多待一秒。他上那種常年居高位的迫,得快要不過氣來。更重要的是,害怕錢浩的人隨時會找上門,不想連累這個幫過的好人。
“等等。”
陸景深住。他從西裝側的口袋里出一個純黑的金屬名片盒,骨節分明的手指出一張名片,放在大理石桌面上,推到面前。
“拿著。”
蘇念卿看著那張名片,沒有手:“陸先生,我不能……”
“那晚追你的人,上帶著刀。”陸景深打斷,語氣平靜,卻字字句句砸在的肋上,“你覺得他們會因為你跑掉一次,就輕易算了嗎?”
蘇念卿臉瞬間慘白。
“拿著它。”陸景深看著,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某種蠱人心的魔力,“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,打上面的電話。”
蘇念卿僵在原地。看著男人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,最終還是出微微發的手,拿起了那張名片。
“謝謝您。”
像逃跑一樣轉推開了咖啡館的黃銅門,很快消失在梧桐樹蔭下。
陸景深坐在原位,看著窗外那個越走越快的纖細背影,直到徹底離視線,才收回目。
咖啡館外,街道對面。
一輛純黑的邁赫靜靜地停在樹影里。
蘇念卿低頭看向手里那張名片。純黑底,沒有復雜的頭銜,只有四個燙金的字,以及一串尾數是四個“8”的私人號碼。
景深資本。
陸景深。
蘇念卿雖然不關注金融圈,但也聽過景深資本的名字。那是滬城商界真正的龐然大,掌控著無數企業的生死命脈。
居然……拿到了景深資本掌門人的私人名片。
蘇念卿把名片死死攥進手心,快步走向地鐵站。
邁赫車。
坐在駕駛座上的沈硯看著後視鏡,實在憋不住了。
“陸總。”沈硯轉過頭,看著剛剛坐進後座的老板,“您今天推了和張局的茶敘,把幾個高管晾在會議室,就為了親自來還一件不到兩百塊錢的舊服?”
那件服還是陸總昨晚親自代他,連夜送去滬城最好的手工干洗店理的。干洗費都夠買十件新的了。
陸景深靠在真皮座椅上,摘下金眼鏡,隨手扔在中控臺上。修長的手指了眉心。
沒有了鏡片的遮擋,男人眉眼間那被斯文表象抑的野徹底暴出來。
“沈硯,你最近話有點多。”
沈硯立刻閉,但心里的震驚已經翻江倒海。跟了陸總八年,他什麼時候見過這位爺對一個陌生人這麼上心?不僅管了閑事,還親自設局把人約出來送服,甚至連私人名片都給了。
這哪里是還服,這分明是頂級獵手在給獵下套。
車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陸景深偏過頭,視線落在車窗外蘇念卿離開的方向。腦海里揮之不去的,是孩剛才吃蛋糕時,角不小心沾上的那點白油,以及仰起頭,用那種怯生生又帶著無盡依賴的眼神看著他,他“陸先生”的樣子。
“查一下。”
男人的嗓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響起,帶著某種勢在必得的狠與沉冷。
“我要知道那個錢浩的,用什麼東西在威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