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點，滬城學院，油畫史大課。
階梯教室里冷氣開得很足。蘇念卿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握著鉛筆，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，半天沒落下哪怕一個字。
“一點小生意。”
這五個字像魔咒一樣在腦子里盤旋了一整個早晨。
稍微了一下僵的坐姿，大側和腰椎立刻傳來一陣酸的刺痛。昨晚加今早的索取，讓現在連坐直都了一種酷刑。真白襯衫領口系得嚴嚴實實，甚至在外面又套了一件薄薄的針織衫，生怕出鎖骨上那些目驚心的紅痕。
“念念。”旁邊的林可頌用手肘了，低聲音，“你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？臉白得跟紙一樣，生病了？”
蘇念卿猛地回神，慌地搖搖頭：“沒有，就是昨晚沒睡好。”
“又熬夜畫圖了？”林可頌皺眉，從帆布包里出一盒牛塞給，“你那個賭鬼爹沒再作妖吧？我昨天聽說學校外面有幾個混混轉悠，嚇死我了。你要是遇到麻煩千萬別自己扛，聽見沒？”
聽到“混混”兩個字，蘇念卿脊背一僵。
就在這時，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連續震了兩下。
屏幕亮起。
是一條銀行發來的短信。
【XX銀行】尊敬的蘇念卿士，您尾號4582的信用卡本期賬單12500.00元已全額還清，當前可用額度已恢復。
蘇念卿猛地睜大眼睛。
這筆錢是母親生病初期，實在沒辦法支的信用卡，這兩年連最低還款額都快還不上了。怎麼會突然結清？
還沒等想明白，接著又是一條短信跳出來。
【XX借唄】您的借款單號……已提前結清，當前無逾期欠款。
蘇念卿的心跳開始不控制地加速。
手機再次震，這次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來電。但這個號碼覺得眼，尾號是四個“8”的連號，只是前綴和陸景深名片上的私人號碼不同。
看了一眼講臺上正在放幻燈片的教授，弓著腰，從後門悄悄溜出了教室。
走廊里空無一人，只有窗外的蟬鳴聲。
蘇念卿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，按下接聽鍵。
“蘇小姐，上午好。我是沈硯。”電話那頭傳來沈助理極度職業且平穩的聲音。
蘇念卿咽了口唾沫：“沈助理，您好……”
“抱歉打擾您上課。陸總吩咐我理的事，已經全部辦妥，向您匯報一下進度。”沈硯的語速不快不慢，帶著一種大公司高管特有的清晰度，沒有任何廢話。
“錢浩手里的那張八十萬欠條，原件已經在我手里，稍後我會走正規法律程序對其進行公證銷毀。另外，錢浩名下的幾家地下賭場昨晚已經被封了，他本人因為涉嫌非法拘和暴力催收，目前已經被刑拘。這輩子，他應該沒有機會再出現在您面前。”
蘇念卿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，指骨泛白。
刑拘？
那個像噩夢一樣了兩年、昨天還囂張地要把抓去陪酒的地頭蛇，就這麼一個晚上，徹底覆滅了？
“還有您名下那些零星的網貸和信用卡欠款。”沈硯繼續說道，“陸總代過，您的財務狀況必須保持絕對干凈。我已經安排財務部統一進行了清賬。從現在起，蘇小姐，您名下沒有任何債務。”
沒有任何債務。
這六個字砸在蘇念卿的耳上，引發了一陣劇烈的耳鳴。
背靠著墻壁，一點點往下，最終蹲在了地上。
“蘇小姐？您在聽嗎？”沈硯沒聽到回應，問了一句。
“在……”蘇念卿死死咬著下，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手背上。
以為那八十萬已經是一座無法越的大山，卻沒想到陸景深連那些零碎的、連林可頌都不知道的欠款都查得一清二楚，并且干脆利落地全部抹平。
對景深資本來說，理這些可能真的就像理一份快遞一樣簡單。
但對來說，這是命。
“沈助理，謝謝您……真的謝謝。”聲音哽咽得厲害，連句完整的話都快拼湊不出來。
電話那頭的沈硯沉默了兩秒，語氣放緩了一些：“蘇小姐，您不用謝我。我只是拿陸總的薪水辦事。如果您想道謝，可以直接聯系陸總。”
電話掛斷。
蘇念卿蹲在走廊的角落里，雙手捂著臉，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著。
兩年了。
自從母親查出尿毒癥，每天睜開眼就是錢。料錢、飯錢、醫藥費、高利貸的利息。就像一只被拴在磨盤上的驢，閉著眼睛往前走，連息的資格都沒有。那個所謂的父親只會把往火坑里推，繼母和妹妹只會在旁邊看笑話。
而現在，那勒在脖子上的繩子，斷了。
不用再去暗的地下室吃泡面，不用再害怕走夜路被人堵在巷子里。
自由了。
蘇念卿哭了足足五分鐘，才用手背胡抹掉臉上的眼淚。
站起，雙有些發麻。
拿出手機，點開通訊錄，找到那個保存為“陸先生”的號碼。
昨晚領完證後，陸景深直接拿過的手機，存下了他的號碼，并順手通過了微信好友驗證。
他的微信頭像是全黑的，沒有任何圖案，朋友圈也是一條橫線，干凈得像個假號。
蘇念卿點開對話框。
手指懸在鍵盤上，打了一行字，又刪掉。
寫“謝謝您幫我還錢”，顯得太輕飄飄了。
寫“我以後做牛做馬報答您”，又顯得太卑微可笑。人家家百億，要做牛做馬干什麼？
盯著屏幕，腦海里浮現出今早廚房里，那個穿著白襯衫解開兩顆紐扣、把剝好的蝦放進碗里的男人。以及昨晚，他在黑暗中著，老公的低啞嗓音。
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，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。
【陸先生，沈助理剛才給我打電話了。謝謝您。】
發出去後，覺得不夠，又鄭重地補了一條。
【您幫我還的那些錢，我一定會努力畫畫賺錢還給您的。】
發完這兩條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知道自己現在本還不起，但這是僅剩的自尊。可以順從地履行“每天一次”的義務，但不能心安理得地當一個白拿錢的寄生蟲。
拿著手機，準備轉回教室。
“叮。”
微信提示音響起。
蘇念卿腳步一頓，低頭看向屏幕。
陸景深回消息了。
沒有冗長的場面話，只有極其簡短的一句話。
【不用還。這是丈夫的義務。】
蘇念卿死死盯著屏幕。
丈夫。
這兩個字像帶電一樣，順著視神經直接劈進了的心臟。
以為這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易。拿和自由換取庇護，他花點小錢買個聽話的擺件。
可他居然用了“丈夫”這個詞。
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，他們不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系，而是法律保護的夫妻？二十一年的人生里，父親這個詞代表著吸和背叛，而現在突然多了一個“丈夫”，替擋住了所有的風雨。
蘇念卿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。臉頰上的溫度不控制地攀升，從耳一直燒到了脖頸。
腦子里再次不控制地閃過昨晚那些讓人面紅耳赤的畫面。
“念念，你站在這兒發什麼呆？”
後突然傳來林可頌的聲音。
蘇念卿嚇了一跳，手忙腳地按滅手機屏幕，直接把手機反扣在口。
“沒、沒什麼！”轉過，聲音因為心虛而拔高了兩個度。
林可頌從教室後門探出半個子，狐疑地上下打量著。目落在紅的臉頰和因為張而微微起伏的口上。
“沒什麼？”林可頌瞇起眼睛，突然湊近了一步，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盯著，“蘇念卿，你老實代，你剛才在看什麼東西？臉怎麼紅這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