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的素描課提前放了十五分鐘。
蘇念卿收拾好畫,把沾滿炭筆的圍疊好塞進帆布包,跟林可頌打了聲招呼就先走了。
沈硯說兩點四十在南門等。
快步穿過教學樓一樓的連廊,經過油畫系工作室的時候,余掃到幾個生正圍在門口聊天。沒在意,低頭翻手機看時間。
邁赫停在南門外的輔道上,黑的車漆在梧桐樹蔭下反著一層啞。沈硯站在車外,看到出來,立刻拉開了後座的門。
“太太。”
蘇念卿條件反地低聲音:“沈助理,在學校別這麼……”
“明白,蘇小姐。”沈硯秒切。
蘇念卿彎腰鉆進車里,帆布包隨手放在膝蓋上。車門關合的聲音很輕,幾乎聽不見。
沒注意到,後十幾米遠的連廊拐角,兩個剛從工作室出來的生停住了腳步。
“看到沒?”
“看到了。那車……邁赫吧?”
“司機還給開門誒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邁赫已經無聲地匯車流。蘇念卿靠在後座上,低頭給陸景深發了條消息——“下課了,在回去的路上。”
對面秒回一個“嗯”,隔了幾秒又追了一條:“晚飯想吃什麼?”
蘇念卿盯著屏幕,耳有點發燙。打了“都可以”三個字,又覺得太敷衍,刪掉,改“張媽做什麼都好吃”。
發完把手機扣在上,看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影。
一切如常。
不知道的是,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不一樣了。
第二天。
蘇念卿走進教學樓的時候,走廊里的空氣就不太對。
說不上來哪里不對。沒人沖摔門,沒人擋的路,甚至沒有人正面看。但那種被注視的覺很明確——從後腦勺、從側面、從低頭看手機的余里。
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,三四個生聚在一起,聲音得很低。蘇念卿經過的時候,說話聲驟然斷了一拍。
等走過去,背後重新響起嗡嗡的議論,像一群蒼蠅。
蘇念卿握帆布包的背帶,加快了腳步。
進了畫室,在自己固定的位置坐下,把畫一件件擺好。手指有點僵,炭筆從指間了一下。
“念念。”
林可頌從後面拍了一下,一屁坐到旁邊的凳子上。
“你聽到什麼了沒?”
蘇念卿手上作一頓:“什麼?”
林可頌咬著筆帽,低聲音:“走廊里那幫人在嚼舌頭。說……”遲疑了一下,“說有人昨天看到你上了一輛豪車,還有司機給你開門。”
蘇念卿的臉慢慢褪了下去。
“然後呢?”聲音很輕。
林可頌沒說話。
蘇念卿看著的表,就什麼都明白了。
上午的油畫技法課上了兩個小時。蘇念卿一筆都沒落。握著調刀,盯著面前空白的畫布,腦子里全是嗡嗡的雜音。
課間休息的時候,去洗手間洗手上的料。
推開門的瞬間,洗手臺前兩個正補妝的生的對話撞進了的耳朵。
“——就蘇念卿唄。你說窮那樣,突然換了件好服,天天有豪車接送,不是被包養是什麼?”
“也不一定吧……”
“那你說是什麼?家什麼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,學費都不齊,連料都買最便宜的。上周突然穿了件真襯衫來上課,領口還有紅印子,你沒看見?”
“……那確實明顯的。”
“嘖,也不怪人家。長那樣,找個有錢的老男人抱大,不比畫畫來錢快?”
蘇念卿站在門口。
手指還滴著水,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。
應該轉走掉的。知道。
但兩條像是灌了鉛,一步都邁不。
洗手臺前補妝的生從鏡子里看到了,手上的口紅頓了一下。兩個人換了一個心虛的眼神,但誰都沒有開口道歉。
空氣僵了大概三秒鐘。
蘇念卿了。沒有走進去,而是慢慢地退出了洗手間的門。
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拐角,靠著墻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不是被包養。
是他合法的妻子。民政局蓋了鋼印的。
可說不出口。
不能說。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嫁給了陸景深。甚至不配解釋——因為解釋本聽起來就更荒唐。一個欠了八十萬的窮學生,嫁給了家數百億的財閥?
誰信?
說出來只會讓那些流言變得更難聽。
眼淚砸在膝蓋上,洇出一小片深的水漬。
蘇念卿咬著下,一聲都沒出。
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安靜地哭。在蘇建國家里學會的。劉翠蘭最煩哭,一哭就罵。後來練出了一個本事——眼淚往下掉,閉得死,嚨里一聲音都不。
“蘇念卿!”
林可頌的聲音從走廊那頭炸過來。
蘇念卿趕抬手了一把臉,還沒來得及站起來,林可頌就拐過了樓梯口。
看到蹲在墻角的蘇念卿,林可頌的步子頓了一下。
下一秒,這個大大咧咧的姑娘“啪”地把手里的茶往窗臺上一擱,轉頭就往回走。
蘇念卿慌了:“可頌——”
沒攔住。
林可頌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洗手間門口,一腳把門踹開。
里面那兩個生剛要出來,差點被彈回去的門板拍臉上。
“哪個在背後嚼舌頭的?”林可頌叉著腰站在門口,聲音能穿整層樓,“剛才說蘇念卿被包養的,是你倆吧?”
“林可頌你干嘛——”
“你們有什麼證據?看到了一輛車就在那編?你們怎麼不說那是遠房親戚的車?你們怎麼不說人家可能是打了個順風車?”
“我們又沒指名道姓——”
“是是是,你們沒指名道姓,你們就是正好在人家推門進來的時候聊一個窮得不起學費、突然穿好服、坐豪車的油畫系生。全年級就一個人符合你這描述,你告訴我你沒指名道姓?”
兩個生的臉漲得通紅。
“平時什麼樣你們不清楚?大一到大三,拿了多次獎學金?畫展拿了幾個獎你們數過嗎?人家熬夜畫畫的時候你們在干嘛?憑什麼人家過得稍微好一點,你們第一反應就是被包養?”
“以前明明窮得——”
“窮怎麼了?”林可頌聲音冷下來,“窮就不配穿好服?窮就不配有人對好?你們這什麼,見不得別人好?”
走廊里陸陸續續有人探頭出來看。
兩個生臉上掛不住了,抓著化妝包低頭快步走了。
林可頌了口氣,轉回去找蘇念卿。
蘇念卿還蹲在樓梯拐角,眼眶紅紅的,睫一簇一簇。
林可頌看著這副樣子,火氣一下子泄了。蹲下來,把茶塞到手里。
“喝點甜的。”
蘇念卿接過來,兩只手捧著杯子,指尖有點抖。
“可頌……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麼謝。”林可頌在旁邊靠墻坐下,“我可替你不值。這幫人就是吃飽了撐的,下次再讓我聽到,我直接把們名字掛學院群里。”
蘇念卿搖了搖頭,聲音悶悶的:“別……別因為我的事跟別人起沖突。”
林可頌斜了一眼:“蘇念卿,你什麼時候能把'都是我的錯'這幾個字從腦子里刪掉?”
蘇念卿抿著,沒說話。
下午沒再回畫室。跟老師請了假,背著帆布包從學校後門走了。
沒有車。
走到最近的公站臺,站在一群人中間,等732路。晚秋的風灌進薄薄的針織衫里,了脖子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沈硯的消息:“太太,今天幾點來接您?”
蘇念卿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
公車來了。被人流裹著上去,在最後一排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。
車廂里很吵。有大爺在外放短視頻,有小孩在哭,有兩個中學生在拌。
蘇念卿低頭打開跟陸景深的對話框。
他中午發過來的消息還沒回。
“中午吃了什麼?”
“下午有課嗎?”
“張媽買了草莓,你喜歡的那種。”
三條。每條之間隔了大概半小時。
蘇念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。
打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在學校有人說我被包養了”。
盯著看了五秒。刪掉。
又打——“我覺得以後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”。
刪掉。
最後,發出去三行字。
“景深,以後不用派車來接我了。”
“我自己坐公就好。”
“謝謝你。”
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,對面的頭像就跳了。
“怎麼了?”
蘇念卿的手指了回去。
打了一行字——“學校里有人看到車了,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”。
盯著那行字,又一個一個刪干凈。
退格鍵按了十幾下,屏幕上只剩下一個閃爍的標。
最後發了三個字。
“沒事的。”
景深資本,六十八層。
陸景深坐在黃花梨辦公桌後面,手里的鋼筆停在并購案的審批頁上。
屏幕上那三個字已經亮了快兩分鐘。
沒事的。
他太了解這三個字了。
蘇念卿說“沒事的”,就是出事了。蘇念卿說“不嚴重的”,就是很嚴重。蘇念卿說“謝謝你”,就是在往後退。
男人慢慢放下鋼筆。
金眼鏡後面的目沉了下去,像深水區的暗流,表面紋不,底下已經開始攪。
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聽筒,撥了一個三位數的線號碼。
“幫我查一下,今天滬城學院發生了什麼。”
頓了一下。
“跟我太太有關的,一個字都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