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景深拿到調查結果的時候,是晚上九點十四分。
蘇念卿已經在樓上睡了。
今天回來得很早,是坐公回來的。
在客廳里跟他說了聲“景深我先去洗澡了”,聲音輕得像怕打擾誰。
那雙杏眼的眼尾還有一點紅。
他沒追問。
蘇念卿不想說的事,問只會讓得更。
上樓以後,陸景深給沈硯打了個電話。
現在,一份加文件正靜靜地躺在他的平板上。
容不多。
兩段食堂拍視頻的截圖,三條微信群聊記錄。
以及兩個名字——油畫系大三,張雨桐,趙可欣。
聊天記錄的原文被逐字謄錄。
“被包養”、“找個有錢的老男人抱大”、“領口還有紅印子”。
陸景深把平板放在茶幾上。
客廳沒開大燈,只有一盞落地燈。
他靠在沙發上,沒戴眼鏡。
兩條長疊著,右手食指緩慢地叩著沙發扶手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節奏不快。
但沈硯在電話那頭聽著這個聲音,後背的汗一一豎了起來。
跟了老板八年,他太清楚這個節奏意味著什麼。
上一次聽到陸景深用這個頻率敲桌面,是去年景深資本吞掉華南那家上市公司的前夜。
那家公司的董事長第二天早上打開電腦,發現自己名下的份已經被稀釋到連董事會的門都進不去。
“沈硯。”
“在。”
“滬城學院今年最大的贊助方是誰?”
沈硯幾乎是條件反地翻開備忘錄。
“景深資本旗下的‘梧桐文化傳’,去年年底向院捐贈了一座數字實驗室,金額一千兩百萬。”
陸景深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明天上午,以梧桐文化的名義設立一個藝專項基金。”
他的聲音不急不慢,像在念一份早就擬好的備忘錄。
“名目是‘青年人才扶持計劃’,面向家庭困難的在校優秀生,每年遴選不超過五人。”
“審核標準里加一條——近三年校級以上畫展獲獎記錄。”
沈硯飛速記著,筆尖在紙上刮出沙沙的聲響。
“基金走匿名捐贈通道,不掛任何企業名稱。”
“對外口徑是‘滬城某藝基金會’。撥款路徑走三層中間戶,確保查不到景深資本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資助標準擬好以後,先發給院教務,讓他們走正常流程篩選。”
陸景深停頓了一下。
“篩選結果里如果沒有蘇念卿的名字,讓他們重新篩。”
沈硯角了一下。
老板,您這哪是“讓他們走正常流程”,您這是讓正常流程走您規定的路。
但他上一個字沒多說:“明白。資助金額?”
“每人每年八萬。”
“覆蓋學費、材料費和基本生活費,直接打進學生本人賬戶。”
八萬。
沈硯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蘇念卿一年的學費加生活費攏共不到三萬。
八萬的資助標準,是確計算過的。
足夠覆蓋所有開支且有余裕,但又不至于高到引起懷疑。
這個數字老板怕是在腦子里過了不止一遍。
“還有。”
陸景深的手指停止了敲擊。
“那兩個人的事,不用做得太明顯。”
“讓梧桐文化的人跟院教務提一句,贊助方近期會進行學風滿意度的查回訪。”
沈硯秒懂。
不需要指名道姓,不需要打招呼,不需要施。
一千兩百萬的贊助方要做“學風回訪”,院自己就會從上到下把所有可能的問題提前梳理一遍。
那兩個在洗手間嚼舌的生,在這自查中本無遁形。
而整個過程里,沒有任何一個作能跟陸景深扯上關系。
更不會牽連到蘇念卿。
沈硯把最後一條記完,抬頭看了一眼時間。
從老板拿到調查結果到布局結束,前後不到十五分鐘。
十五分鐘。
一筆匿名捐贈堵住了校園里所有的。
一個資助名額給了妻子明正大花錢的底氣。
一次學風回訪敲打了造謠的人。
三條線同時落子,互不關聯,又互為因果。
沒有一條能追溯到他,但每一條都準地護住了同一個人。
沈硯掛了電話,在辦公椅上坐了整整三十秒。
他跟了陸景深八年,見過無數次商場上的雨腥風。
但今晚這通電話,卻讓他深刻地會到一件事。
陸景深這個人,在保護一樣東西的時候,遠比摧毀一樣東西更可怕。
第二天上午。
蘇念卿走進教學樓的時候,走廊里的氣氛跟昨天截然不同。
沒有嗡嗡的議論聲了。
從一樓走到三樓,一路上安靜得有些反常。
經過油畫系工作室門口,昨天圍在那里頭接耳的幾個生不見了。
蘇念卿心里微微懸著,但沒多想。
上午第二節課間,輔導員敲了畫室的門。
“蘇念卿同學,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蘇念卿握著炭筆的手指了一下。
林可頌在旁邊遞過來一個“怎麼了”的眼神。
搖了搖頭,放下炭筆跟輔導員走了。
一路上腦子里轉了無數個念頭。
是昨天洗手間的事被上報了?
是林可頌跟人吵架的事?還是學費的問題?
推開輔導員辦公室的門,里面沒有別人。
輔導員姓方,四十多歲的中年,平時不茍言笑。
“坐吧。”方老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翻開桌上一份文件。
“有個好消息通知你。”
蘇念卿愣了一下。
“學校最近收到了一筆藝基金的專項資助,面向家庭困難的優秀生。”
方老師推了推黑框眼鏡。
“審核標準主要看兩項——家庭經濟狀況和近三年的獲獎記錄。”
“你兩項都符合條件。”
蘇念卿的大腦空白了大概三秒鐘。
“……資助?”
“對。每年八萬,覆蓋學費、材料費和生活開支,直接打進你的銀行賬戶。”
方老師抬頭看了一眼。
“這是你大一到大三拿過的校級以上獲獎清單,教務已經核實過了。”
“蘇念卿,全油畫系只有你一個人同時滿足所有條件。”
蘇念卿雙手接過那張A4紙。
白紙上列著麻麻的獲獎記錄。
大一校級畫展銅獎、大二春季畫展銀獎、大二“新銳青年藝家”圍、大三滬城高校聯展金獎……
每一個獎項的背後,都是在出租屋里熬通宵、用最便宜的料反復覆蓋的深夜。
“這個基金是匿名的,我們也不清楚是哪個機構。”
方老師合上文件,看著眼前這個總是穿著舊服卻異常刻苦的孩,語氣難得溫和下來。
“但審核流程完全合規,你不用有心理負擔。”
指了指桌上那份清單。
“蘇念卿,你的專業能力和那些熬夜畫出來的獲獎記錄放在那里。拿這個資助,你名正言順。”
名正言順。
蘇念卿著那張紙,指尖有點發抖。
八萬。
一年八萬。
不用再吃六塊五的土豆了。
可以買真正的溫莎牛頓專業料,而不是校門口文店里十二塊一管的學生裝。
的學費不用再拖到每學期最後一天才東拼西湊地繳上。
最重要的是,這筆錢不是施舍,不是包養。
是一張畫一張畫地畫出來的、白紙黑字的獲獎記錄換來的。
“謝謝方老師。”的聲音有一點啞。
“不用謝我,是你自己爭取來的。”
方老師難得出一個笑。
“對了,還有件事。學校最近在做學風自查,各院系都在梳理。”
“你如果在校園里遇到任何不友好的言論,可以直接跟我反映。”
蘇念卿微微一怔。
方老師沒有多解釋,只是擺了擺手讓回去上課。
走出輔導員辦公室的時候,蘇念卿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。
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照在攥著那張A4紙的手上。
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反了一下。
想起昨天蹲在樓梯拐角哭的自己。
想起那些鉆進耳朵里的字眼。
“包養”、“抱大”、“窮得連學費都不起”。
現在那些聲音好像突然遠了。
不是因為那些人不說了。
是因為手上有了底氣。
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張紙疊好,放進帆布包最里層的夾層里。
回畫室的路上,經過二樓拐角。
一間半掩著門的小辦公室里,約傳出輔導員的聲音。
“……學風自查不是開玩笑的,贊助方會做回訪。”
“你們兩個想清楚,在校園里散布未經證實的言論,質夠不夠得上通報批評。”
里面有人在小聲辯解,聽不清說了什麼。
蘇念卿腳步頓了一下。
沒有停下來聽,加快步子走了。
晚上六點四十,蘇念卿推開老洋房的門。
今天沒讓沈硯來接。
坐地鐵回來的,但特意比平時早了一站下車,在建國西路的巷子口買了一盒草莓。
八塊錢一盒。
以前舍不得買。
客廳里飄著排骨湯的香氣。
陸景深坐在餐桌主位上,面前攤著一份英文報紙,鼻梁上架著金眼鏡。
聽到門響,他抬起頭。
蘇念卿站在玄關,帆布包還背在肩上,手里拎著那盒草莓。
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表。
不是怯,不是張,也不是小心翼翼地討好。
是一種很輕的、很干凈的高興。
“景深。”
換了鞋走過來,把草莓放在餐桌上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今天拿到了一個藝基金的資助。”
陸景深放下報紙,看著。
“一年八萬。方老師說是匿名基金,專門資助家庭困難的優秀學生。”
的語速比平時快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帆布包的背帶。
“審核條件里有一項是獲獎記錄,我剛好都符合。”
停了一下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“我以後可以用這筆錢買料了。不用再……”
的聲音輕下去。
“不用再覺得花你的錢不安心了。”
陸景深看著。
站在暖黃的燈下,穿著那件洗白的針織衫,手指因為興微微發紅。
像一棵在角落里悶頭長了很久的植,忽然被照到了。
不是他給的。
是自己走到底下的。
這才是他要的。
“嗯。”他摘下眼鏡擱在報紙上,聲音很淡。
“那是你應得的。”
蘇念卿愣了一下,耳慢慢泛紅。
總覺得這句話不只是在說獎學金,但說不清楚到底在說什麼。
陸景深站起來,走到面前,手拎走那盒草莓。
“洗了手吃飯。”
蘇念卿“哦”了一聲,乖乖去洗手。
餐桌上,張媽已經把菜擺好了。
陸景深把草莓洗干凈裝在白瓷碗里,放在手邊。
蘇念卿夾了一筷子排骨,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。
“景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……世界上真的有那種專門資助窮學生的匿名好心人嗎?”
筷子在半空中停了零點幾秒。
陸景深面不改地把一塊排骨放進碗里。
“有。”
蘇念卿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
吃完飯,蘇念卿上樓去畫室。
陸景深坐在客廳沙發上,拿起手機,給沈硯發了條消息。
“基金的事,後續不要再跟我匯報。走正常流程。”
沈硯秒回:“明白。”
隔了十秒,又追了一條。
“陸總,您這一套作,要不要考慮出本書?”
“書名我都想好了——《論如何在妻子不知的況下花掉一個億》。”
陸景深看了一眼,沒回。
直接把對話框關了。
樓上畫室傳來蘇念卿翻畫冊的聲音。
偶爾夾著一兩聲輕哼,聽不清調子,但聽得出心很好。
陸景深靠在沙發上,閉了一下眼。
手機又震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,和一條短信。
“景深,爺爺下周回滬城。”
“聽說你結婚了?帶人回來吃飯。”
陸景深盯著屏幕,眸微沉。
陸家的水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。
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親戚,可不會像學校里那些小生一樣好打發。
他抬眼看向二樓畫室的方向,手指緩慢地挲著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。
看來,他得給他弱的小太太,再多穿幾層鎧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