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卿站在中島臺前,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菜譜看了第四遍。
“步驟三:熱鍋冷油,將蒜末煸至金黃。”
低頭看了一眼鍋里。
蒜末已經黑了。
蘇念卿手忙腳地把火關掉,用鍋鏟把焦糊的蒜末鏟出來,倒進垃圾桶。這已經是第二鍋蒜末了。
深吸一口氣,重新剝蒜。
指腹上著的創可被蒜浸得有點翹邊。那是二十分鐘前切土豆的時候上去的——菜譜上寫“切”,就老老實實地切,結果刀背一,在左手食指上拉了一道口子。
後來切西紅柿的時候,右手中指又被劃了。
兩個創可,一左一右,像兩面小旗幟,宣告著在廚房戰場上的慘烈戰況。
張媽四點半出門前,蘇念卿攔住了。
“張媽,今天晚飯我來做。”
張媽當時的表,跟聽到太從西邊出來差不多。
“太太,您……會做飯嗎?”
“我會的。”蘇念卿認真地點頭。“我媽以前教過我煮面。”
張媽角了一下,言又止,最後還是把圍遞給了。臨走前回頭看了三次,走到大門口又折回來,把滅火從雜柜里拿出來擺在了廚房門口。
蘇念卿沒注意到滅火。
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機屏幕上。
三個菜。西紅柿炒蛋、酸辣土豆、清炒時蔬。
在小紅書上搜的“新手零失敗家常菜”,評論區一千多條都在說“閉眼都能功”。
現在非常想找到那一千多個人,當面問問他們是不是閉著眼睛說的。
西紅柿炒蛋倒是最先完的。賣相說不上好看——蛋炒得碎了點,西紅柿出的湯多了點,整道菜的介于橙紅和暗紅之間,像一幅失敗的水彩。
但嘗了一口,酸甜味是有的。
能吃。
土豆就沒那麼順利了。菜譜說要切“火柴細”,切出來的細不一,有的像火柴,有的像筷子,還有幾像手指。下鍋翻炒的時候的沒細的糊了,手忙腳地往里倒醋,結果倒多了,整個廚房彌漫著一酸味。
清炒時蔬是最後做的。覺得這道最簡單,結果低估了青菜遇到熱油時的反應——油星子濺得往後跳了兩步,小臂上多了一個紅點。
咬著牙把菜翻了幾下,憑直覺撒了一把鹽。
出鍋。
三道菜擺在餐桌上。蘇念卿退後兩步,歪著頭審視自己的作品。
西紅柿炒蛋——勉強及格。
酸辣土豆——偏深,酸味可能過重。
清炒時蔬——賣相最好,但不確定鹽放對了沒有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陸景深的深灰亞麻圍系在上大了整整一圈,下擺垂到膝蓋以下。圍正面濺了幾滴油漬和一小片番茄,左邊口袋里塞著手機,手機屏幕上還亮著那個菜譜頁面。
頭發用一鉛筆別在腦後,幾縷碎發從耳邊下來,蹭了一小條面在臉頰上——雖然今天做的三道菜里沒有任何一道需要用到面,但中島臺上確實有一袋敞口的。
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。
時鐘指向六點五十。
陸景深一般七點到家。
蘇念卿又檢查了一遍碗筷的擺放。兩副餐,面對面。猶豫了一下,從冰箱里拿出一罐氣泡水放在陸景深的位置旁邊——他平時晚餐喝紅酒,但不知道該開哪瓶。酒柜里隨便一瓶的價格大概都夠吃一學期的食堂。
還是氣泡水安全。
站在餐桌邊,兩手疊在圍前面,忽然有點張。
上一次給人做飯還是高中,在出租屋里給媽媽煮掛面。那時候林秀芝已經很瘦了,靠在床頭,吃了小半碗就說飽了。
但媽媽笑著說好吃。
蘇念卿不知道今天這三道菜算不算好吃。只知道那筆匿名基金讓心里一直懸著的那弦松了一點,松了之後空出來的地方,被一種很陌生的念頭填滿了。
想為他做點什麼。
不是還錢,不是義務。就是……想做。
門鎖響了。
蘇念卿下意識地直背,雙手在圍上了一下。
陸景深推門進來的時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廳里沒有開大燈,餐桌上擺著三道菜。第二眼看到的是他的小妻子站在餐桌旁邊,系著他的圍,臉頰上沾著一條白痕,表像是期末考試卷前最後三分鐘的考生。
他頓了一下。
手里的公文包遞給後的沈硯,視線從餐桌上的菜掃到上。
沈硯探頭往里看了一眼,張開又閉上,識趣地接過公文包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關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,心想:太太這陣仗,陸總今晚怕是不管味道如何都得吃出米其林的表。
客廳安靜了兩秒。
“景深。”蘇念卿的聲音比平時輕,眼睛卻很亮。“我做了飯。”
陸景深沒說話。他換了鞋走過來,走到面前站定。
目落在左手食指上的創可。又移到右手中指上。
他手把的左手拿起來。
創可得不太整齊,邊緣翹著一小截。他用拇指輕輕按了按那個翹起的邊角,力道很輕,但蘇念卿還是“嘶”了一聲。
“切到的?”
了一下手,沒回去。“不深,就破了一點皮。”
陸景深翻過的手看了看手心,又看了一眼小臂上那個油濺的紅點。
他沒說“怎麼這麼不小心”,也沒說“以後別做了”。
他把的手放下,繞到中島臺拉開屜,拿出一個小盒子,里面是醫用防水創可。他撕了一片,低頭著的手指,把原來那個翹邊的創可揭掉,換了新的,得平平整整。
右手中指上那個也換了。
蘇念卿整個過程都沒,仰著頭看他。
他穿著今天出門時的那件深灰西裝,領帶松了一點,大概是在車上解的。金眼鏡後面的眼睛沒什麼表,但作很輕。
三十八歲的男人彎著腰給創可。那雙簽過幾十億合同的手,著一小片膠布,按、平,指腹蹭過的指尖。
“吃飯吧。”他說。
兩人坐下來。
陸景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三道菜,拿起筷子,先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。
蘇念卿盯著他的臉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表沒變。
稍微松了口氣。
陸景深又夾了一筷子土豆。
放進里的瞬間,他的眉頭極快地了一下。不是皺眉,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零點幾秒,隨即恢復如常。
蘇念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太咸了。知道。切的時候就覺得鹽放多了,但來不及補救。
陸景深嚼完咽下,面不改地又夾了一筷子。
蘇念卿忍不住了。“好吃嗎?”
他抬眼看了一下,筷子停了一瞬。“你自己嘗了嗎?”
“……嘗了。”
“覺得怎麼樣?”
蘇念卿誠實地低下頭。“土豆太咸了。西紅柿炒蛋還行。青菜我不確定。”
陸景深夾了一筷子青菜,吃了。
“青菜也咸了。”
蘇念卿的肩膀塌下去一點。
“但能吃。”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氣泡水,聲音很平。“第一次做菜做這樣,算不錯了。”
他說完又繼續吃。
蘇念卿注意到,三道菜他每一道都在吃,每一道都吃了不止一筷子。土豆明顯是最咸的那個,他也沒有跳過,只是中間喝了兩次水。
鼻子有一點酸。
不是委屈。是一種很難形容的、口發漲的覺。
吃到最後,三個盤子都見了底。不是盤——他留了一些,但那個量,作為一個對飲食品質要求極高的人來說,已經是很大的認可了。
蘇念卿著筷子,聲音悶悶的。“下次我做好吃點。”
陸景深把筷子擱在筷架上,了一張餐巾紙手。
“下次我來做,你負責吃就行。”
“我想學。”
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抬起了頭,眼睛很認真。不是撒,不是逞強。就是很樸素的、想要學會一件事的那種執拗。
陸景深看著。
臉頰上的面痕還沒掉。圍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。創可是他剛才的,整整齊齊。
半晌,他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“好,我教你。”
蘇念卿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又不用你出力。”他補了一句。“照著我的步驟來就行。”
蘇念卿用力點頭。
起開始收拾碗筷。陸景深也站起來,手攔了一下。“手上有傷,我來。”
“不用,就一點小口子——”
他沒再說什麼,只是把手里的盤子拿走了。
蘇念卿站在原地,看著陸景深把盤子疊好端去水槽邊。他還穿著那西裝,袖口往上卷了兩圈,出小臂上清晰的線條和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。
水龍頭打開,水聲嘩啦啦的。
“景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謝謝你把菜都吃完了。”
水聲停了一瞬。
陸景深側過頭看了一眼,角弧度很淺,幾乎看不出來。
“你做的。”
三個字。就沒了。
蘇念卿的耳一路紅到脖子。
低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杯墊,心跳快得發慌。
他沒說好吃也沒說難吃。就是“你做的”。
好像這三個字本就是全部的理由。
蘇念卿在原地站了幾秒,然後低著頭往客廳走。經過中島臺的時候,陸景深關了水龍頭,干手。
剛走過他後,手腕被一把扣住。
還沒反應過來,整個人被拽得往後退了半步。他從後俯下來,著的耳廓,氣息過的耳垂。
“不過——”
的脊背僵住了。
他的聲音得很低,帶著一點飯後的慵懶和某種明顯的暗示。
“做飯的力氣省下來。”
“晚上有別的用。”
蘇念卿整個人從脖子紅到了耳尖,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炸開。
掙了一下沒掙開,聲音又氣又:“陸景深——”
他松開手,直起。
蘇念卿回過頭瞪他。他已經重新戴上了金眼鏡,表恢復了慣常的清淡矜貴。
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。
“去洗手。創可沾水了要換。”他說,語氣和叮囑吃飯喝湯時一模一樣。
蘇念卿攥著手腕轉上樓,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後,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
沈硯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還亮著。
“陸總,老爺子的航班確認了。後天下午兩點,虹橋。”
“陳芳華那邊也已經到了滬城。”
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臺面上,抬眼看向二樓。
樓梯拐角傳來蘇念卿關門的聲音,作有點用力。
陸景深摘下眼鏡,指腹緩緩挲著鏡。
後天。
他的目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