邁赫停在建國西路老洋房門口。
沈硯熄了火,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後座。
陸景深還在看手機,屏幕打在他臉上,眉心著一條淺紋。
從晚上八點到現在,這場國電話會議連著開了將近五個小時。
北那邊的律師團和新加坡的基金經理吵得不可開,陸景深全程沒發過火,只是在最後五分鐘用三句話定了調。
會議結束後,沈硯收到法務部發來的二十七頁修訂稿,正想問老板要不要明早再看。
“到了。”沈硯輕聲提醒。
陸景深抬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老洋房二樓,有一扇窗還亮著燈。
他的視線停了兩秒。
“陸總,那個修訂稿——”
“明天。”
陸景深關了手機,推門下車。
沈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里,默默把修訂稿的郵件標記了紅旗。
老板今天的狀態不太對。
從接到老爺子那條短信開始,陸景深的緒就在往下沉。
五個小時的會議里,他比平時更安靜,不是那種有竹的沉默,而是心不在焉的那種。
沈硯跟了他八年,能分出區別。
客廳的燈沒開。
陸景深進了玄關,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餐廳倒水。
他換了鞋,抬頭看了一眼樓梯。
二樓走廊盡頭出來的,是畫室的。
這個時間蘇念卿應該已經睡了。
他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,放輕腳步上樓。
走廊鋪著深地毯,吸收了所有的聲音。
畫室的門虛掩著,從門里溢出一道暖黃的。
他推開門。
畫室不大,靠窗放著一架胡桃木畫架。
落地燈歪在旁邊,燈罩被調到了最低角度,打在畫布上,把畫架前的人籠在一團昏黃里。
蘇念卿趴在畫架前面的小桌上,睡著了。
左手在一本攤開的素描本下面,右手還握著一支炭筆。
腦袋歪在手臂上,出一小截白皙的後頸。
那扎頭發的鉛筆到了肩膀旁邊,黑發散了一半,另一半還松松地別在耳後。
穿的還是傍晚那件米針織家居服,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。
右手手背上沾了一道深灰的炭,不知道什麼時候無意識地了臉。
右邊臉頰上多了一小片灰撲撲的痕跡,從顴骨一直蹭到鼻翼邊。
呼吸聲很輕,很均勻。
陸景深站在門口,沒有馬上走過去。
他靠在門框上,繃了一整晚的肩膀微微松懈下來。
方才五小時會議積下來的倦意、老爺子那條短信帶來的沉悶、以及陳芳華已經到滬城這件事所引發的煩躁。
像被什麼東西擰開了泄閥,從腔里一點一點地往外排。
他看了大概有二十秒。
然後走過去。
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了,搭在手臂上。
他把外套隨手放在旁邊的椅背上,蹲下。
距離近了,他才看清畫布上的東西。
是一張半完的油畫。
構圖很簡單,建國西路的梧桐樹,從樹冠的隙里下來的斑落在一條鋪著法國梧桐落葉的小巷上。
用干凈,筆比之前的習作更放松。
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畫面本。
是右下角。
梧桐樹干的影里,有一個約的人形廓。
線暗,畫得很虛,只勾了幾筆。
但那個廓的比例、肩線的寬度、以及鼻梁上一筆帶過的細線——
像極了金眼鏡的鏡框。
陸景深的目在那個廓上停了一瞬。
他沒有看太久。
低下頭,手去拿握著的炭筆。
的手指攥得不,稍一用力就出來了。
指間全是炭,傍晚的那兩個創可邊緣已經臟得發黑。
他把炭筆擱在桌上,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方疊得齊整的深灰手帕。
他著手帕的一角,傾靠近的臉。
先是顴骨上那一片炭灰。
手帕的,但他下手的力道更輕,幾乎只是拂過。
了兩下,灰痕淡了大半。
鼻翼邊上還有一小點,他用拇指隔著手帕按了一下。
蘇念卿了。
眉頭皺了一下,鼻子哼了一聲,腦袋往手臂里了。
沒醒。
陸景深的手停住了。
蹲著的姿勢讓他的膝蓋有點酸。
他一只手撐在桌沿上,另一只手拿著手帕,維持著這個彎腰俯的角度。
的睫很長,投在臉頰上的影在燈里一一的。
呼吸打在他的手腕上,溫熱的,帶著一點鉛筆灰和松節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把手帕收起來。
“念念。”
聲音得很低。
蘇念卿沒反應。
“蘇念卿。”
這次的眼皮了一下。
迷迷糊糊地抬起頭,頭發七八糟地散在臉上。
眼睛半睜著,瞳孔還沒聚焦,像隔了一層霧。
面前蹲著一個人。
眨了兩下。
很近的距離。
能看到他眉骨下面的影,和頜線上蹭過的一層薄薄的青胡茬。
他不常有這種痕跡,大概是太累了。
“……景深?”
的聲音是啞的,帶著剛睡醒還沒回過神的沙。
“幾點了?”
“一點多。”
蘇念卿愣了一下,意識慢慢回籠。
撐著桌子想直起,手臂麻了,使不上勁,歪了一下。
陸景深手扶了一把,掌心剛好托在的肘彎上。
“你怎麼……這麼晚?”了一下眼睛,還是迷迷糊糊的。
“開會。”
兩個字,把五個小時的國律師混戰概括了。
蘇念卿點了一下頭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里全是黑的炭。
“我本來想畫完再去睡的……”的聲音還帶著沒徹底清醒的黏糊。
“那個構圖一直不太對,改了好幾遍。”
說著去夠桌上的鉛筆,想把散掉的頭發別回去。
陸景深比先一步,把鉛筆拿走了。
“別畫了。”
“可是還差一點——”
“明天再畫。”
他直起,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響。
蹲太久了。
蘇念卿仰著頭看他。
一點多鐘的畫室。
落地燈橘黃的從側面打上來,他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了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。
出手腕上的鉑金素圈。
他看起來也累。
不是那種表面上的疲倦,是某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沉。
眼睛底下有一層薄青,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半拍。
蘇念卿不知道他這五個小時經歷了什麼,也不知道他手機上那條關于老爺子的消息。
只是覺得他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。
“過來。”
陸景深把從椅子上提起來,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什麼人。
“抱一下。”
三個字。
沒有命令的意味,沒有上位者的迫。
就是一個在凌晨一點多鐘回到家,看到那盞還亮著的燈,推開門,發現那個人還在這里的——
很普通的需要。
蘇念卿還沒來得及站穩。
他彎下腰,一只手穿過膝彎,另一只手托住的背,把整個人橫抱起來。
突然騰空,短促地驚呼了一聲,雙手本能地環住他的脖頸。
“景深……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走得麼?”他低聲反問,語氣篤定,“早麻了。”
確實麻了。
趴在畫架前睡了不知道多久,左從膝蓋往下一片刺痛。
乖乖閉了。
他抱著從畫室出來,走進走廊。
深夜的老洋房安靜得只剩下空調低頻的嗡鳴。
走廊兩側是胡桃木護墻板,壁燈調在最暗的檔位。
窩在他懷里,腦袋剛好抵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。
襯衫布料著的臉頰,底下是他的沉穩的心跳。
能聞到他上的雪松木香,和底下一層淡得幾乎分辨不出的雪茄味。
他大概是在車上過。
從畫室到主臥,中間隔著整條走廊。
他走得不快。
蘇念卿也沒催。
把臉埋在他襯衫里,鼻尖蹭著鎖骨之間那一小塊皮。
一百六十三公分的高蜷在他懷里,像一只一團的貓。
膝蓋彎過他的肘彎,腳踝垂在外面,出一截的小。
心跳聲隔著襯衫傳過來,一下,一下。
覺得困。
又覺得不想那麼快睡過去。
“景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開會累不累?”
“還行。”
“是不是很重要的會……”
“不重要。”
他說謊都不帶停頓的。
蘇念卿在他懷里悶悶地笑了一下,聲音糊在襯衫布料上。
“那你的胡茬是怎麼回事。”
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。
閉著眼睛,表有一點得意。
那種抓到了什麼把柄的、很小聲的得意。
他沒回答。
走到主臥門口,他用肩膀頂開門。
房間里沒開燈,窗簾拉著。
只有床頭柜上的小夜燈亮著,勉強能看清廓。
他走到床邊,俯把放下去。
後背接到絨被面的瞬間,蘇念卿打了個小小的哆嗦。
的眼睛始終沒有完全睜開,在那種半夢半醒的邊緣。
他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。
準備直起的時候,作停了。
低頭一看。
蘇念卿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他的領帶,五手指收得的。
深灰真領帶被揪出一個皺的折痕,指節因為用力泛著一點白。
的眼睛是閉著的。
呼吸均勻,已經徹底睡過去了。
完全無意識的作。
陸景深保持著半彎腰的姿勢,看著攥住領帶的那只手。
指里還殘留著沒洗掉的炭。
傍晚他給換的創可歪了一個角。
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沾著一小點灰。
他出手,想把領帶從手里出來。
剛到的手指,皺了一下眉,手攥得更了。
往回拽了一下。
陸景深被拽著往前傾了半寸。
他在黑暗里看著,很久。
然後無聲地笑了。
不是角微微上揚的那種淡笑,是腔里震了一下、氣息從鼻腔里溢出來的那種。
他把金眼鏡摘下來擱在床頭柜上,單手解開領帶結。
領帶從領口出來,但末端還在手里。
他沒有再試圖拿走。
陸景深在旁邊坐下來,低頭看著攥著那半截領帶安靜睡去的臉。
後天他爺爺就到滬城了。
陳芳華已經在了。
那幫人看到蘇念卿的第一反應,他用腳趾頭都想得到。
但那是後天的事。
今天,這一分鐘,凌晨一點四十三分的主臥里。
他的小太太攥著他的領帶不肯撒手。
這就夠了。
他出手,拇指掉鼻尖上最後一點沒干凈的炭灰。
手機在西口袋里突兀地連續震了兩下。
陸景深作微頓,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。
沈硯發來的加消息:【陸總,宋家那邊有作了,似乎搭上了陳芳華的線。】
黑暗中,男人冷冽的眼底劃過一抹極重的戾氣,指腹卻依然溫地停留在孩的臉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