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硯辭在車里坐了很久。
資料攤在膝上。
字卻像從五年前活過來,一行一行往他眼里扎。
林晚棠。
國際古建修復青年設計師終選。
作品:《月親子社區》。
下面還有一頁履歷。
二十一歲,國青年設計金獎。
二十三歲,參與江南古鎮修復。
二十四歲,邀進國際事務所短期流名單。
二十五歲,嫁給傅硯辭。
後面的五年,幾乎是空白。
傅硯辭盯著那五年的空白,手指慢慢在紙邊上。
陳嶼白站在車外,沒敢催。
半晌,傅硯辭開口。
“這些資料哪里來的?”
“公開資料能查到一部分。宋硯青教授那邊早年采訪里也提過林小姐,說是很有靈氣的學生。”
傅硯辭眉心了。
“宋硯青?”
“古建修復圈的老教授,林小姐以前的導師。”
傅硯辭沒說話。
他忽然發現,林晚棠人生里有很多名字,他從來沒認真聽過。
宋硯青。
歸棠計劃。
月親子社區。
還有那一疊被賀雲舒稱作“破紙”的設計稿。
車里太悶。
傅硯辭推開車門下去,風從小區樓道口灌出來,帶著一點油煙味和舊墻氣。
他抬頭看三樓那扇窗。
窗簾是淺黃的,里面燈亮著。
林晚棠大概在陪柚柚整理房間。
這間小房子舊得不像話,可剛才站在門口時,臉上沒有一委屈。
反倒像終于能氣了。
傅硯辭心里那說不清的煩躁又涌上來。
他把資料合上,回了公司。
傅氏頂層辦公室里,沈知意已經等了半個小時。
今天穿了一條白子,外面披著針織開衫,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。
書說傅總還沒回來,也不惱,只輕聲說:“沒關系,我等他。”
太知道怎麼等人了。
安靜,面,不讓人為難。
傅硯辭推門進來時,立刻站起來。
“硯辭。”
傅硯辭掃了一眼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沈知意笑了笑,把保溫袋放到茶幾上。
“星星今天好多了,一直說昨天麻煩你了。我做了點甜品,想拿來給你嘗嘗。”
說完,像是才注意到桌上的資料,眼神輕輕落過去。
“這是……”
傅硯辭沒有收起來。
沈知意看見了林晚棠的名字,表很自然地頓了一下。
“晚棠姐以前這麼厲害啊。”
語氣里帶著一點恰到好的驚訝。
“我還真不知道。平時看起來很安靜,也不怎麼提自己的事。”
傅硯辭抬眼看。
沈知意像沒察覺,繼續聲說:“不過也是,嫁給你之後,一直在家里照顧柚柚和伯母。很多人結婚後都會把重心放在家庭上,也沒什麼不好。”
這話乍聽沒病。
可傅硯辭聽著,心里卻不太舒服。
他拿起那頁履歷。
“不是不提。”
沈知意一怔。
傅硯辭低頭看著紙面。
“提過。”
辦公室安靜下來。
沈知意手指輕輕攥住保溫袋的提手。
“是嗎?可能我不知道。晚棠姐跟你說這些,應該也只是隨口聊聊吧?如果真的想繼續做,應該會認真跟你商量。”
傅硯辭沒有接話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婚後不久,林晚棠抱著電腦坐在臥室地毯上,旁邊散著幾張圖紙。
他洗完澡出來,抬頭問他:“硯辭,我老師說國外那個終選名額還可以幫我保留一陣子,你覺得我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手機響了。
傅氏項目臨時出事。
他接了電話,一邊穿襯衫一邊往外走。
林晚棠追到門口,說:“那你回來以後,我們聊聊好嗎?”
他當時說了什麼?
好像是:“這種事以後再說。”
後來,就沒有以後了。
還有一次,把一疊舊社區的調研照片放到餐桌上,說那些小區里很多媽媽晚上帶孩子回家,樓道燈壞了,樓梯又窄,想做一個真正能落地的親子社區。
賀雲舒正好下樓。
掃了一眼那些照片,皺著眉說:“傅太太整天惦記這些破舊樓道,傳出去像什麼話。”
林晚棠當時臉白了一點。
傅硯辭記得自己坐在餐桌另一邊,看著財經新聞,只隨口說:“這點小事別再說了。”
這點小事。
傅硯辭忽然覺得嚨有點。
沈知意看他神不對,輕聲問:“硯辭,你是不是還在為晚棠姐離開的事煩心?”
傅硯辭把資料放回桌上。
“知意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的朋友圈,為什麼發?”
沈知意眼睫了一下。
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。
“我只是……星星生日,他很開心,我沒想那麼多。”
“你知道昨天也是柚柚生日。”
沈知意臉微白。
“我知道,所以我後來也很後悔。我沒想到柚柚會看見。硯辭,我真的不是故意刺激們母。”
傅硯辭看著。
從前這樣紅著眼解釋,他大多不會再追問。
沈知意不好,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。當年離開海城,後來又帶著沈嘉樹回來,他心里總覺得虧欠。
可現在,他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沈知意的眼淚。
是柚柚那句——
爸爸不是堵車呀。
沈知意走近一步。
“硯辭,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?”
傅硯辭往後靠了靠,避開靠近的距離。
“以後別再發這種照片。”
沈知意腳步停住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低下頭,聲音很輕,像了委屈。
傅硯辭沒有像以前那樣安。
他只是了陳嶼白進來。
陳嶼白推門,看見沈知意也在。
“傅總。”
傅硯辭說:“繼續查林晚棠五年前退賽的事。”
沈知意臉微微變了。
陳嶼白把剛拿到的一份補充資料遞上去。
“傅總,剛查到一點。”
傅硯辭接過。
陳嶼白聲音得很低。
“林小姐撤回終選申請,是婚禮前一天。”
傅硯辭抬眼。
陳嶼白停了一下,繼續說:“也是林小姐進傅家第一次正式家宴那一天。”
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凍住。
沈知意站在旁邊,手里的保溫袋一點點攥。
傅硯辭低頭看那張紙。
那天的日期,他記得。
那是賀雲舒第一次把林晚棠帶進傅家老宅,當著一桌親戚的面,說了一句——
“嫁進傅家,以後就別再想著出去拋頭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