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雲舒看著自己的兒子,像是不認識他了。
“你為了林晚棠,跟我這麼說話?”
傅硯辭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眼底還著冷意。
“不是為了。”
賀雲舒冷笑。
“那是為了誰?”
“柚柚。”
這兩個字讓賀雲舒臉更難看。
想說柚柚本來就是傅家的孩子,這個做的想見一面有什麼錯。
可話到邊,又想起下午老周回來時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。
林晚棠是真敢。
賀雲舒越想越覺得難堪。
“柚柚是被教壞了。”咬著牙說,“以前那孩子多乖,現在見了我就躲。林晚棠就是故意的,想用孩子拿你。”
傅硯辭的臉徹底冷下去。
“媽,你還沒明白嗎?”
“我明白什麼?”
“柚柚不是被教壞了。”
他停了停,聲音低得發沉。
“是被嚇怕了。”
賀雲舒一怔。
傅硯辭沒有再說下去。
他知道母親聽不進去。
至現在聽不進去。
他轉往外走。
賀雲舒在後喊他:“你去哪兒?”
傅硯辭沒回頭。
“理我該理的事。”
車子駛出傅宅時,傅硯辭坐在後排,窗外的燈一盞盞往後退。
陳嶼白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老板的臉,沒敢多話。
傅硯辭忽然問:“柚柚現在怎麼樣?”
陳嶼白立刻回答:“應該已經睡了。林小姐那邊沒有再聯系。”
沒有聯系。
從前林晚棠什麼事都會給他發消息。
柚柚咳嗽,兒園開家長會,家里水管壞了,賀雲舒又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。
他有時候回,有時候不回。
有時候只回一個“嗯”。
他以為那些消息一直都會有。
現在沒有了。
傅硯辭靠在後座,閉了閉眼。
另一邊,出租屋里,柚柚終于睡了。
睡前問了三遍門有沒有鎖。
林晚棠每一次都認真回答。
“鎖了。”
“壞不會來嗎?”
“不會。”
“司機叔叔也不會來嗎?”
“不會。”
到第三遍,小姑娘才抱著兔子閉上眼。
林晚棠坐在床邊,等呼吸徹底平穩,才輕輕起。
客廳的燈還亮著。
桌上攤著幾張舊圖紙,還有下午買菜時順手拿回來的菜市場傳單。生活和舊夢在一張小桌子上,看著有點稽。
手機屏幕上,組委會的復審通過郵件還停在那里。
林士,歡迎回來。
盯著那幾個字,看了很久。
離開的太久了。
久到連自己都不確定,還有沒有人記得。
林晚棠翻出通訊錄,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。
宋硯青。
的導師。
五年前,撤回終選申請以後,宋硯青給打過十幾個電話。
一個都沒接。
後來只發了一條消息。
老師,對不起。
宋硯青回了四個字。
你別後悔。
當時看著那四個字,哭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照舊穿好服,下樓給賀雲舒敬茶,學著做一個合格的傅太太。
現在想想,老師早就看得明白。
林晚棠深吸一口氣,撥通電話。
響了很久。
久到以為不會有人接。
電話那頭終于傳來一道蒼老卻中氣很足的聲音。
“誰?”
林晚棠握手機。
“老師,是我。”
那邊安靜了兩秒。
隨後,宋硯青冷笑了一聲。
“我還以為你死了。”
林晚棠眼眶一下紅了。
不是委屈。
是那種被人狠狠罵一句,反而知道自己還有地方可回的酸。
“老師。”
“別我老師。”宋硯青聲音得像石頭,“我沒你這麼有出息的學生。好好的終選不去,圖紙不要,項目不要,跑去給人家當傅太太。怎麼,豪門飯好吃嗎?”
林晚棠低著頭,半天沒說話。
宋硯青罵完,呼吸也重了點。
“說話。”
林晚棠嚨發。
“不好吃。”
那邊又靜了一下。
宋硯青聲音還是冷。
“現在知道不好吃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晚了。”
林晚棠眼淚掉下來,很快抬手掉。
“老師,我想回來。”
這句話出口,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。
林晚棠站在窄小的客廳里,窗外有電車經過,樓下有人喊收攤,鍋鏟刮著鐵板,吱啦一聲。
很吵。
卻讓覺得自己還活著。
宋硯青終于開口。
“你把《月親子社區》重新投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誰讓你投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
宋硯青哼了一聲。
“還沒蠢。”
林晚棠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“老師,我知道我離開太久了。很多東西可能已經跟不上。您要是不愿意幫我……”
“來這套。”宋硯青打斷,“你林晚棠什麼時候會這麼客氣了?五年前你拿著圖紙為了一點數據跟我吵,吵得我一晚上沒睡。現在倒學會說漂亮話了?”
林晚棠被他說得一怔。
然後眼淚又差點落下來。
已經很久沒聽見有人這樣說。
不是傅太太。
不是誰的妻子,誰家的兒媳。
是林晚棠。
會為了半米線跟老師吵到臉紅的林晚棠。
宋硯青在電話那頭翻了幾頁紙,聲音里還有氣。
“你那份新稿我看過了。”
林晚棠愣住。
“您看了?”
“你以為組委會誰都不認識?你名字一出來,郵件截圖半小時就傳到我這兒了。”
林晚棠心口微微一。
宋硯青罵得毫不留。
“你五年沒上場,手是生的。”
林晚棠握著手機,指尖慢慢收。
“但是......”
宋硯青停了一下。
“現在你,看到的東西比五年前更多了。”
林晚棠眼睫了。
宋硯青的聲音低了一點。
林晚棠沒說話。
看向臥室方向。
柚柚睡得很沉,小兔子被摟在懷里。
宋硯青又問:“你想清楚了?回來不是發一封郵件就完事。你會被人拿婚姻說事,被人拿孩子說事,被人說你離婚了才出來作秀。傅家那邊也不會干看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還回來?”
林晚棠輕聲說:“嗯。”
宋硯青沉默了幾秒。
“為什麼?”
林晚棠看著桌上那份舊圖紙。
紙邊已經有點泛黃。
“因為我不想讓柚柚以後想起我,只記得我是一個在傅宅等人的媽媽。”
頓了頓。
“我也不想再做傅太太了。”
電話那頭,宋硯青很久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“有個社區改造項目,很合你這個方案,明早九點,到我工作室來。”
林晚棠怔住。
“老師?”
“別高興太早。”宋硯青冷聲說,“我只看稿,不看眼淚。你那份方案能不能打,明天拿過來磨。”
林晚棠眼里終于有了一點亮。
“好。”
宋硯青又補一句:“還有,別穿得像個傅家花瓶似的。”
林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起皺的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不會。”
“林晚棠。”
“嗯?”
宋硯青聲音沉下來。
“你想回來,就別只是回來。”
林晚棠握著手機,站直了一點。
宋硯青一字一句道:
“第一戰,要贏得漂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