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審那天,林晚棠到得很早。
沒穿子,白襯衫,黑長,頭發低低扎著,手里抱著圖紙筒和電腦包。姜梨原本要陪來,被拒了。
“你一個人行嗎?”姜梨在電話里問。
林晚棠站在會場門口,看著玻璃門上倒出來的自己。
臉還有點淡,眼神卻穩。
“行。”
“傅氏也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傅硯辭可能也在。”
林晚棠停了一下。
“那也是項目方,不是我丈夫。”
姜梨那頭安靜兩秒,笑了一聲。
“行,林老師,去贏。”
電話掛斷,林晚棠把手機收起來,推門進去。
初審會場不大,評審席在前面,後面坐著項目方、社區代表和幾個圍團隊。
傅氏的人已經到了。
羅景程坐在第一排,西裝筆,後跟著兩個年輕設計師。看見林晚棠進來,他視線從臉上掃過,又落到手里的圖紙筒上。
那眼神不算遮掩。
輕慢,審視,還有一點看熱鬧。
“林小姐。”羅景程先開口,“好久不見行業新人這麼有話題了。”
林晚棠腳步沒停,把電腦放到自己的展示臺上。
“羅總監。”
羅景程笑了一下。
“聽說你離開行業五年,復出第一戰就沖著月親子社區來。勇氣不錯。”
傅氏旁邊有人低頭笑。
林晚棠接上投影線,試了試頁面。
“謝謝。”
回得太平靜,羅景程反倒有些沒意思。
他靠在椅背上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讓附近幾個人都能聽見。
“不過這個項目雖然不大,但也不是靠緒就能做的。親子、、兒安全,這些詞現在很熱,但落地不容易。林小姐這幾年主要在家帶孩子,可能對行業變化不太。”
林晚棠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羅總監說完了嗎?”
羅景程笑意微僵。
“我只是善意提醒。”
“謝謝。”林晚棠點頭,“我等會兒用方案回答。”
這一句不重,卻把羅景程架在了那里。
前排有人偏頭看過來。
也就是這時候,傅硯辭進了會場。
他不是評審,只是以傅氏項目負責人份旁聽。黑西裝,臉冷淡,一進來,周圍幾道視線立刻轉過去。
林晚棠沒有看他。
低頭確認最後一頁資料,像沒發現這個人。
傅硯辭腳步微頓。
陳嶼白跟在後面,看見林晚棠,又低頭看了眼老板的臉,沒敢說話。
初審正式開始。
傅氏排在第二個展示。
羅景程上臺後,語氣很穩。
傅氏方案確實漂亮。
大面積玻璃廊架,統一翻新的社區門頭,商業配套,小型書吧,兒中心,夜間燈系統。效果圖一張接一張,干凈、昂貴,很符合傅氏一貫的審。
幾位評審看得認真。
社區代表卻皺了幾次眉。
羅景程講完,補了一句:“傅氏有的施工和運營經驗,也有足夠資金支撐。社區更新不能只靠表達,最終還是要看落地能力。”
說這話時,他看了林晚棠一眼。
傅硯辭坐在後排,手指輕輕點在膝上,沒出聲。
到林晚棠。
站起來時,會場里明顯安靜了一點。
很多人都想看,這位剛離婚就鬧出一堆新聞的傅太太,到底是真有本事,還是只會借話題翻。
林晚棠把U盤進去。
投影亮起。
第一頁不是效果圖。
是一張低機位拍攝的舊社區樓道。
燈壞了一半,墻皮落,樓梯轉角堆著雜。照片里,一個小朋友牽著母親的手,正小心繞過地上一塊翹起的瓷磚。
林晚棠開口。
“我第一次去現場,是下午四點半。孩子放學,老人買菜回來,媽媽一手拎包,一手牽孩子,樓道里最窄的地方,只夠一個年人側過去。”
沒賣慘,也沒提自己的婚姻。
下一頁,是兒視角線圖。
高度被低到一米以下。
欄桿隙、臺階高差、梯出口與車行道距離,全都用紅標了出來。
“年人覺得安全的空間,對孩子未必安全。月親子社區的第一層邏輯,不是做一個好看的兒區,而是先讓孩子從家門口到活區這條路,不摔、不撞、不被車流切斷。”
評審席上,一個評審低頭記了一筆。
羅景程原本靠在椅背上,慢慢坐直了些。
林晚棠翻到第二組圖。
“這是夜歸系統。”
畫面上不是傅氏那種統一燈帶,而是分段源、盲區鏡面、樓棟口報警點、嬰兒車坡道和臨時停靠區。
“很多社區夜間照明只照主路,不照拐角。可真正讓人害怕的,往往是從主路到單元門這三十米。”
聲音不快,手也穩。
“所以我的方案里,夜歸線不是裝飾燈,而是安全系統。”
後排的傅硯辭看著。
他很見林晚棠這樣。
不是傅宅里低聲說話的林晚棠,不是抱著柚柚避開爭吵的林晚棠,也不是門口冷淡他聯系律師的林晚棠。
站在投影前,整個人像被重新亮。
不尖銳。
但鋒利。
第三組,是母嬰共空間。
不大。
沒有昂貴材料,也沒有夸張造型。
一邊是臨時哺室、兒洗手臺、低位儲柜。另一邊是母親工作角,小桌子靠窗,旁邊留了兒陪伴區。
評審問:“為什麼把母親工作區放在兒區旁邊?不擔心功能混雜?”
林晚棠看向那張圖。
“因為很多母親不是沒有工作能力,是們沒有一張能一邊看見孩子、一邊完自己事的桌子。”
會場里靜了一下。
社區代表中,一個年輕媽媽抬起頭。
林晚棠繼續說:“親子社區不是把所有地方都讓給孩子。母親也需要被看見。”
這句話落下去,沒人笑了。
羅景程臉已經沒那麼好看。
傅氏方案貴,完整,。
可林晚棠的方案像是從人腳底下長出來的。
哪一都不花哨,卻哪一都能說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最後,展示公共托育區。
小規模,分時段,和社區老人活室、閱讀室共用部分空間。白天可托育,傍晚可做親子課堂,周末開放家庭活。
資金測算也做了。
沒有傅氏那麼漂亮,卻很實。
評審席上,有人問:“林小姐,你離開行業五年,怎麼保證後續執行?”
羅景程眼底終于浮出一點笑。
這個問題問得正中他下懷。
傅硯辭也看向林晚棠。
林晚棠沒有避開。
“我離開過行業,所以我更清楚,方案不能停在紙上。”
點開最後一頁。
現場踏勘記錄、社區訪談名單、兒步幅測算、夜間盲區照片、初步本拆分,一頁頁列得很細。
“這不是我憑想象畫出來的。”
聲音很穩。
“我去過現場,也問過住在那里的人。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突然變高級的社區,而是一個能安全回家、能帶孩子下樓、也能讓母親口氣的地方。”
評審席有人輕輕點頭。
傅硯辭看著,指尖慢慢收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林晚棠也曾這樣跟他說過。
那時候拿著舊社區照片,說樓道燈的位置不對,小孩摔過,媽媽抱怨了很多次沒人修。
他當時只回了一句。
“這種小項目,不值得你熬夜。”
那時候是怎麼笑的?
他不記得了。
展示結束後,林晚棠收起遙控筆。
沒有看羅景程,也沒有看傅硯辭。
只向評審席微微點頭。
“謝謝。”
初審結果半小時後公布。
第一名,林晚棠。
第二名,傅氏設計部。
第三名,陸氏建筑。
會場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羅景程臉難看,手里的筆幾乎被他按斷。
傅氏的人沒人說話。
傅硯辭坐在後排,視線落在林晚棠上。
正在收電腦。
作不急,也沒有勝利後的張揚。
像只是完了一件早該完的事。
傅硯辭起,往那邊走了一步。
林晚棠卻已經抱起圖紙筒,和社區代表低聲說了幾句話,轉從另一側離開。
從頭到尾。
沒有看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