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親子社區終審前一晚，林晚棠把第三版方案又推翻了一半。
電腦屏幕亮到凌晨兩點。
小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臺燈，燈罩有點舊，落下來，照著桌上的圖紙、尺子、便利，還有半杯已經冷掉的水。
林晚棠坐在桌前，肩頸僵得發疼。
剛從謝家老宅現場回來不久，下午又和宋硯青過了一遍終審稿。宋硯青罵得很兇，說現在比五年前穩，但也比五年前容易心。
“你想照顧所有人，就得先把線劃清楚。設計不是撒糖，誰都給一點，最後什麼都落不下。”
這話難聽。
但有用。
把電腦打開，盯著那一頁“母嬰共空間”看了很久。
確實虛。
座椅、燈、儲柜、兒閱讀角，看起來都有，可了一口活人的氣。
以前也會寫這種東西。
好看，周全，像給評審看的。
兒安全線已經改過。
夜歸照明系統也補了盲區圖。
母嬰共空間、公共托育區、低位扶手、推車坡道，都有了細化。
可總覺得還差一點。
差的不是漂亮。
是那種真正住進去的人，早上起來第一眼會用到的東西。
低頭翻宋硯青今天改過的地方，指尖劃過圖紙邊緣時，一陣細疼。
紙邊鋒利，沒注意，右手食指被劃出一道小口。
珠慢慢冒出來。
了張紙按住，繼續看圖。
客廳里太靜了。
靜到能聽見臥室里柚柚輕輕翻的聲音。
沒一會兒，小姑娘抱著兔子從臥室門口探出頭。
頭發睡得的，眼睛還沒睜全。
“媽媽。”
林晚棠立刻把傷的手藏到桌下。
“怎麼醒了？”
柚柚眼睛，踩著小拖鞋走出來。
“我想喝水。”
林晚棠起倒水，剛拿起杯子，指尖那點又滲出來，沾在白紙巾上。
柚柚看見了。
一下清醒，放下兔子，小跑過來。
“媽媽，你流了。”
“沒事，一點點。”
柚柚皺著小眉頭，轉跑去的小書包旁邊，翻了半天，翻出一個印著小兔子的創可。
那是上次姜梨給買的。
拿著創可回來，很認真地撕開包裝。
“媽媽手手給我。”
林晚棠把手過去。
柚柚低著頭，笨手笨腳地替上。得不太平，還皺了一塊。
可完以後，還輕輕吹了吹。
“呼呼就不疼了。”
林晚棠嚨一酸。
“謝謝柚柚。”
柚柚沒坐回去。
趴在桌邊，看著滿桌子的圖紙。
“媽媽還沒工作完嗎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你也說快了。”
林晚棠愣了一下。
柚柚小聲說：“姜姨也說，你說快了就是還早。”
林晚棠沒忍住笑出來。
“你聽大人說話？”
“我沒有。”柚柚抱著兔子，聲音的，“我只是聽見了。”
站在椅子旁邊，看了看電腦里的圖。
小孩子看不懂那些線條，也不懂比例。
只看見一張小桌子，一把小椅子，還有旁邊畫著幾個小朋友。
“媽媽，這是小朋友的地方嗎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媽媽的地方呢？”
林晚棠停住。
把鼠標放下。
“什麼媽媽的地方？”
柚柚指著屏幕上的兒區。
“小朋友有桌子，有玩，有這里。”
又看看客廳里林晚棠坐的小桌。
“可是媽媽工作的時候，我想陪媽媽，坐哪里呀？”
林晚棠心里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柚柚還在說。
“我不吵媽媽。我可以畫畫，可以看書，也可以給兔兔講故事。”
認真想了想，又補一句：“但是我想看見媽媽。”
這句話很輕。
可林晚棠忽然明白了，自己差的那一點是什麼。
一直在做母親工作區。
可是下意識把“母親工作”和“兒陪伴”分開了。
像很多設計一樣，把孩子放進兒區，把母親安排到休息區，彼此都安全，卻不是生活。
真正的生活不是這樣。
真正的生活是深夜改圖時，柚柚會醒來找水；是手指劃破了，小姑娘會翻出創可；是孩子不一定要玩多貴的玩，只是想在媽媽邊有一個自己的小角落。
林晚棠重新坐下。
抱起柚柚，讓坐到自己上。
“那柚柚覺得，媽媽工作的時候，小朋友應該坐哪里？”
柚柚指了指桌子旁邊。
“這里。”
“這麼近？”
“嗯。”柚柚點頭，“太遠媽媽看不見我，我也看不見媽媽。”
林晚棠拿起筆，在原方案旁邊畫了一條新的空間線。
母親工作區與兒陪伴區共存。
不是把孩子出去，也不是讓母親一直圍著孩子轉。
而是讓們在同一個空間里，各自有事做，也彼此看得見。
柚柚趴在懷里，看畫線。
“媽媽，這個小桌子可以放兔兔嗎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媽媽的小桌子也要有燈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媽媽晚上也會怕黑呀。”
林晚棠的筆尖停了一下。
低頭親了親柚柚的頭發。
“嗯，媽媽的小桌子也要有燈。”
凌晨三點半，柚柚又睡著了。
林晚棠把抱回房間，蓋好被子，掖好小兔子。
出來時，窗外天還黑著。
重新坐回電腦前，把原來那一頁刪了。
整頁刪掉。
沒有可惜。
重新寫標題。
母親工作區與兒陪伴區共存。
打完這幾個字，停住。
共存。
這詞還是冷。
像兩個空間被擺在一起，各管各的。
又刪掉最後兩個字，改：共生。
母親工作區與兒陪伴區共生模型。
母親工作區不再是邊角配套，而被移到公共空間的核心位置。
兒陪伴桌、低位繪本架、可視隔斷、母親獨立座、小夜燈、臨時儲柜，一項一項寫進方案。
越改越清醒。
疼也清醒。
累也清醒。
天快亮時，窗外傳來第一聲早點攤開火的聲音。
林晚棠按下保存，又把終審版發給宋硯青。
五分鐘後，宋硯青回了。
——這版像人住的地方了。
林晚棠看著那行字，終于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是組委會發來的終審流程提醒。
明天上午九點，月親子社區終審正式開始。
林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創可。
把電腦合上。
天亮了。
該上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