姝窈連忙要起,一道著石青繡暗紋蘭草宮裝的影走了進來。
來人是端貴妃,比君韶淵年長兩歲,自帝王登基那年宮。
後位空懸,帝王從未踏足後宮,卻唯獨給了統攝後宮的權柄。
只有君韶淵知曉,這份面,一半因端貴妃行事妥帖穩得住後宮,一半是因這幾年,替日理萬機的他,照看姝窈。
“貴妃娘娘萬福。”
“郡主快躺著,別起來。”
端貴妃快步上前,手按住姝窈的肩膀,語氣里滿是真切的疼惜。
後跟著的大宮,手里捧著一只描金食盒,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幾上。
“剛退了燒,子還虛著,行這些虛禮做什麼。”
宮奉上茶盞,青簪和紫菱連忙屈膝請安,殿的宮人都輕手輕腳的,不敢高聲。
端貴妃坐在榻邊的圈椅上,目落在姝窈蒼白的臉頰上,又掃了眼單薄的模樣,輕輕嘆了一聲:
“昨夜聽說你落水,本宮一夜沒睡安穩,天不亮就打發人來問,說你高熱不退,陛下守了你一夜,本宮才沒敢過來擾。
讓小廚房燉了紅棗桂圓瘦湯,溫在爐上一路提過來,又備了你最吃的酪桂花糕,都是口即化、不傷脾胃的,剛好補補你落水虧的氣。”
朝後宮示意了一眼,宮立刻打開食盒,一溫潤香甜的香氣漫了開來,暖得整個殿都添了幾分暖意。
“如今瞧著你醒了,氣好歹緩過來些,我才算放了心。”
“勞娘娘掛心了。”
姝窈聲音還有些虛,眼底帶著暖意,
“從前臣小的時候,總給娘娘添麻煩,如今長大了,還要讓娘娘為我心。”
這話不是虛言。
君韶淵剛登基那幾年,朝局,先帝留下的宗室虎視眈眈,
他日夜扎在養心殿理政務,放心不下年的給旁人,便托付給了行事妥帖的端貴妃。
那幾年,染了風寒、了驚嚇、鬧了脾氣,全是端貴妃守著、哄著,
看著從一個只敢躲在君韶淵後的小丫頭,長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樣,待從來都像親長姐一般,沒有半分苛待。
“說什麼傻話。”
端貴妃笑著拍了拍的手,語氣和,
“我看著你長大的,你就跟我親妹妹一樣,我不掛心你掛心誰?倒是你,怎麼這麼不惜自己?好好的,怎麼會落了水?”
姝窈剛要開口回話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慈寧宮的周嬤嬤帶著兩個小太監,捧著一個黑漆描金的藥盒,笑地走了進來。
一進門,周嬤嬤先給端貴妃屈膝行禮,又朝著榻上的姝窈福了福,臉上堆著無懈可擊的笑:
“老奴給貴妃娘娘請安,給郡主請安。
太後娘娘聽聞郡主醒了,心里記掛得,特地讓熬了驅寒固本的湯藥,讓老奴給郡主送過來,看著郡主喝下去才放心。”
說著,示意小太監把藥盒打開,里面一碗烏黑的湯藥還冒著熱氣。
端貴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語氣淡淡的,帶著協理六宮多年的威:
“太後有心了。
只是郡主剛醒,太醫吩咐先吃些清淡的吃食墊墊肚子,湯藥不急在這一時半刻。
嬤嬤先把藥放下,等會兒郡主用了吃食,再喝不遲。”
周嬤嬤臉上的笑沒變,卻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,依舊躬站著,話里有話:
“娘娘說的是。只是太後娘娘特意吩咐了,這湯藥要趁熱喝才見效,而且……
太後娘娘也記掛著郡主的婚事,眼看著大婚,郡主卻染了病,太後娘娘心里急得很,盼著郡主快些把藥喝了,子好利索了,才不耽誤和沈大人的婚事。”
這話一出,殿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。
明著是送藥,實則是催婚,更是借著太後的名頭,來敲打姝窈,也是給端貴妃遞話——這是太後定下的婚事,誰也別想攔著。
姝窈握著錦被的手微微收,指尖泛白,臉上卻依舊是溫順怯生生的模樣,垂著眼不說話。
端貴妃放下茶盞,語氣冷了幾分:
“周嬤嬤這話就不對了。陛下已經下了口諭,郡主子損,婚期延後。
如今郡主最要的是養子,婚事的事,有陛下和太後做主,哪里得到我們來催?
太後疼郡主,難道還能著病中的郡主,為了婚事不顧子?”
“娘娘息怒,老奴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周嬤嬤依舊笑著,卻半步不退,
“老奴只是奉了太後娘娘的懿旨,來看著郡主把藥喝了,順便回稟太後娘娘郡主的子況。
太後娘娘說了,郡主的婚事是早就定好的,全京城都知道,就算延後,也不能拖太久,總得讓郡主快些好起來,才是正理。”
仗著是太後的心腹,就算端貴妃協理六宮,也不能真的把怎麼樣,是站在殿里,不肯走,擺明了要盯著姝窈把藥喝了,還要把催婚的話遞到。
端貴妃的眉峰微微蹙起,正要再開口,殿外通傳聲,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話音未落,殿外先漫進來一沉冷的龍涎香氣息,隨即便是一陣沉穩至極的腳步聲。
滿殿宮人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。
最先目的,是一雙皂雲紋靴,踩在磨的金磚地上,沒發出半分聲響。
隨即便是明黃織金十二章紋團龍常服的擺,隨著步伐緩緩掃過地面,
領口與袖緣鑲著石青漳絨邊,腰間束著嵌大東珠的玉革帶,懸著一枚羊脂白玉佩,卻連半分撞聲都無,足見來人步伐之穩、氣息之斂。
待低昂整個人走殿,滿殿人早已跪伏在地,端貴妃也起恭謹地屈膝行禮,連頭都不敢抬。
方才還仗著太後名頭氣的周嬤嬤,渾抖得像篩糠,手里的藥盒差點摔在地上,頭埋得極低,額頭幾乎要住金磚地面。
君韶淵生得一副天家獨有的端正英模樣,劍眉斜飛鬢,一雙狹長丹眼,瞳深如寒潭,不笑時自帶得人不過氣的冷厲。
鼻梁高如山巒,下頜線凌厲流暢,偏淡,抿時著生人勿近的疏離。
他早已經不是當初臨危命的年帝王,而是足以震懾四海八荒的天家威嚴。
進門時,目越過滿殿跪伏的人,先落在了榻上的姝窈上,見好好坐著,神才松了些許。
對端貴妃頷首時,語氣多了幾分客氣,
“貴妃起來吧。”
說完,他徑直走到榻邊,骨節分明的手過去,探了探姝窈的額頭,確認溫度正常,才開口,剩下旁人從未見過的溫:
“醒了多久?子有沒有哪里不舒服?”
姝窈抬眼進他深邃的眼眸里,心口一暖,輕輕搖了搖頭,細聲回話:
“醒了有一會兒了,沒有不舒服,勞皇叔掛心了。”
君韶淵這才轉過,看向周嬤嬤,
“你剛才說,太後讓你來催婚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