姝窈接過,趕打開,信上只有幾行字,清雋拔:
聞卿晚膳只用半碗,朕心不安。
太醫說需養胃口,卿若不喜粥,可讓膳房做些開胃小食。
想吃什麼,讓人來說,宮里沒有,朕讓人去宮外采買。
朕讓人尋了幾壇陳年梅子釀,明日送到枕星殿,或可開胃。
——皇叔,淵
姝窈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彎了彎角。
“青簪,研墨。”
“郡主,這都半夜了,您要回信?陛下那邊想必已經歇下了——”
“皇叔沒睡。”
姝窈提筆蘸墨,落筆:
皇叔信來,窈窈已閱。
晚膳用不下,是因惦記著皇叔說“過兩日”是哪兩日。皇叔若肯告訴窈窈,窈窈明日用一碗。
另,梅子釀要兩壇,一壇不夠。
——窈
寫完,看了看,又提筆在最後加了一行小字:
今夜星星很好,皇叔看見了嗎?
把信箋折好,起走到窗前,從窗邊的花瓶里取了一朵半開的玉蘭,輕輕夾在信箋里。
“讓前的人帶回去吧。”
青簪接過,小心捧了出去。
姝窈靠在榻邊,看著頭頂那片琉璃瓦上映出的星。
他看見了嗎?
乾清宮寢殿。
君韶淵靠在榻上,手里的書還是那一頁。
德安在簾外守著,心里數著時辰——信送出去有兩刻鐘了,該有回信了吧?
正想著,外殿傳來腳步聲。
德安眼睛一亮,快步迎出去,片刻後,捧著一封信進來。
“陛下,枕星殿回信了。”
“拿來。”
君韶淵打開信,目掃過。
看到“兩壇不夠”時,角微微彎了彎,再看到最後一行小字,那笑意又深了些許。
信箋里出一朵玉蘭,半開,帶著淡淡的香。
他拾起那朵玉蘭,看了看。
德安在一旁著脖子,什麼也看不見,“陛下,郡主說什麼啊?”
君韶淵沒理他。
又把信看了一遍,然後把那朵玉蘭放進信箋里,折好。
德安湊過來:“陛下,郡主是不是說想您——”
君韶淵抬腳,踹了他一下。
“滾出去,朕要歇息。”
德安被踹得往後退了兩步,臉上笑嘻嘻的:“是是是,奴才滾,奴才這就滾。”
他退出簾外,又探頭看了一眼。
只見咱們這位冷面冷心的陛下,正把信箋仔細折好,放進了枕頭下面。
然後躺下,閉上眼睛,角帶著笑意。
德安回頭,咧著傻笑。
嘖嘖,陛下這哪兒是歇息,分明是抱著郡主的信才能睡著。
翌日,枕星殿。
姝窈醒來時,榻邊小幾上放著一封信。
趕打開:
過兩日,是三日後。花園賞花宴,太後、沈家、閣都在。卿若用一碗,朕便多備一壇梅子釀。
另:昨夜星星,朕看見了。
枕星殿的琉璃瓦,就是為讓你看見星星才蓋的。
朕在養心殿,看不見。
但知道你在看,便當是朕也看了。
——皇叔,淵。
姝窈把落款“皇叔”兩個字擋住,只留下來“淵”,要是只有這個字該有多好啊。
把信在口,眼眶微微發熱。
他知道,他都知道。
喜歡星星,他就給蓋了能看星星的殿。
夜里睡不著,他就陪著寫信。
這輩子,來的人生,遇見的唯一的,就是他。
三日後,枕星殿里,姝窈臨窗梳妝。
青簪捧著妝匣里那套羊脂玉牡丹頭面上前,指尖拂過溫潤如凝脂的玉件,滿眼歡喜:
“郡主,今日賞花宴,咱們就簪這套新賞的頭面吧?您看這牡丹雕得層層疊疊,配您的氣質再好不過了。”
姝窈對著銅鏡,“太扎眼了,換一套。”
“郡主,這可是陛下特意賞賜給您的,多好的東西啊,怎麼就扎眼了?”
姝窈指尖在妝匣里的首飾一件件掠過,最終停在了一套素面東珠頭面上。
沒有繁復雕花,沒有奪目紋樣,只有顆顆勻凈的東海正圓珠,泛著和的珠。
“就這個。”
青簪張了張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只小心翼翼給簪好珍珠釵。
姝窈看著鏡中的自己,輕輕抿了抿。
不是不喜歡那套玉牡丹。
恰恰相反,很喜歡,可不敢戴。
在深宮,越扎眼的件,越會引來人盯著看,盯著的發飾,就會盯著的臉,盯著的言行。
皇叔疼,滿宮皆知。
這份疼寵本就是靶子,若再張揚,便是嫌自己活得太安生。
小時候在宮道上,見過一只野貓,渾雪白,漂亮得很,日里對著人齜牙。
後來再沒見過。
嬤嬤說,張牙舞爪的野貓,死得最快。
所以得低調。得著。
得讓所有人都覺得,不過是仗著皇叔的憐惜,勉強在宮里討口飯吃的孤。
得讓那些盯著的人,看幾眼就看膩了,懶得再盯。
這是在深宮,學會的第一件事。
青簪為理上的煙雲霧紗,低聲嘟囔:“郡主就是太小心了,陛下疼您,給您的,本就是您該得的。”
姝窈對著銅鏡,輕輕彎了彎角。
該得的?
心里比誰都清楚,如今擁有的一切,全是依附在“先太子孤”這幾個字上的。
份是來的,尊榮是來的,連皇叔的偏,最初也是給本該站在這里的小姐。
而不是。
漱芳齋外,牡丹開得正盛。
姝窈剛踏進院門,原本湊在一起說笑的命婦們紛紛收了話頭,齊齊轉福行禮,目不約而同地在上轉了好幾圈。
“郡主氣真好,這一清雅,越發人了。”
“東珠襯得郡主皮瑩白,也就您這樣的氣質,能把素凈的東西穿出這般貴氣來。”
姝窈只淡淡微笑,腳步沒停往里走。
剛穿過垂花門,迎面就撞上一個相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