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韶淵又拿起案上的枇杷,指尖利落地剝掉外皮,出瑩潤的果,遞到面前,
“再吃點,潤肺,你今日話說多了,正好養養嗓子。”
姝窈接住,心里的不安更重了。
咬了咬下,又往前湊了半步,幾乎要到他的胳膊上,
抬眸他,一雙杏眼清瑩如水,瞳仁黑亮如浸墨,眼波而干凈,
試探著往正題上引:
“皇叔,今日在慈寧宮,惠太妃還問起您呢,說您近來為了河道災民的事勞,讓您務必多保重子。”
特意提了慈寧宮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等著他接話。
可君韶淵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道:“別說話,聽戲。”
“哦。”姝窈乖乖應了聲,蔫蔫地收回了目,可心思半點也回不到戲臺上。
又聽了半刻鐘的戲,實在熬不住心里的忐忑,又往前湊了湊,整個人幾乎靠在了他的臂彎里,
仰著小臉看他,聲音乎乎的,帶著點藏不住的慌:
“皇叔,您就不好奇,我今日去慈寧宮,到底發生了什麼嗎?”
這話一出,君韶淵終于抬了眼,深邃的黑眸沉沉落在臉上,語氣依舊平靜無波:
“有什麼話,等戲看完了,咱們慢慢說。”
姝窈心里更慌了,鼻尖微微發酸,皇叔到底怎麼了?
一折戲唱完,梨園班子躬退下,暖閣里安靜下來。
君韶淵起,姝窈也連忙跟著站起來,小手下意識地拽著他的袖口不放。
君韶淵垂眸掃了一眼,淡淡道:“跟朕進殿,有話跟你說。”
殿門外,青簪和香菱在廊下,豎著耳朵在殿門上,聲音得像蚊子。
“你覺不覺得陛下不對勁?郡主明明把事辦得這麼漂亮,怎麼陛下看著像是了怒?”
香菱急得手心冒汗:
“郡主今早剛犯了心疾,一直強撐到現在,可經不起刺激啊!要不咱們進去攔著點?”
“別胡鬧。” 青簪連忙拉住,
“陛下的子你又不是不知道,咱們貿然進去,反倒火上澆油。再聽聽,陛下素來疼郡主,總不會真的苛責……”
殿的紫檀木棋桌上,擺著兩罐瑩潤的玉子棋,黑子白子分置兩側,棋盤上還留著前幾日兩人對弈的殘局。
君韶淵沒讓姝窈陪棋,他指尖捻著一枚黑子,終于開了口:“今日慈寧宮的事,朕都聽說了。”
姝窈懸了一上午的心終于落了地,抬眼著他,等著他像往常一樣,的頭,說一句 “我們窈窈長大了”。
可下一秒,就聽他語氣平淡地拋出一句:“那你告訴朕,你錯在哪兒了?”
姝窈瞬間愣住了,睜著一雙杏眼著他,滿臉的不敢置信。
半晌,的眼睛里已經蒙了一層水,脊背卻得筆直,縱然形纖弱,語氣里卻帶著不肯低頭的執拗:
“皇叔,我沒有錯。”
他沒說話,鼓起勇氣又道:
“我沒有魯莽闖宮,沒有去太和殿擾您聽政,我借了太妃與貴妃的勢,順順利利把林姑姑救了出來,
沒給您惹麻煩,也沒讓太後抓住半分把柄,我到底錯在哪兒了?”
君韶淵抬眼掃了一眼,指尖的黑子在棋盤上輕輕一磕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,瞬間過了所有的話。
“沒錯?” 他微微挑眉,黑眸里帶著沉沉的迫,“在你心里,朕就是這麼不值得你依靠?”
姝窈一怔,沒聽懂他的話。
“你覺得自己布的局天無,覺得自己憑本事把人救出來了,很聰明,是不是?”
君韶淵微微前傾,一字一句道:
“可你有沒有想過,太後在後宮浸了幾十年,什麼狠的手段沒見過?
今天能對林姑姑下死手,明天就能把主意打到你上。
你為了一個奴才,單槍匹馬闖到慈寧宮,把自己送到的眼皮子底下,拿自己的安危去賭。
若是真的瘋了,連你一起扣下責打,你怎麼辦?”
“林姑姑不是奴才!”
姝窈立刻反駁,聲音溫卻堅定,
“是照顧我長大的,是親人!
皇叔你教過我,人要知恩圖報,要護著對自己真心的人,我怎麼能見死不救?”
“朕教你知恩圖報,沒教你拿自己的安危去換!”
君韶淵的聲音終于沉了幾分,帶著不住的怒意,
可看著泛紅的眼眶,又生生把火氣了下去,抬了抬下指向窗邊的榻,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:
“坐到那邊去,好好想想。想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,再過來跟朕說話。”
姝窈看著他冷的側臉,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咬著,沒再爭辯,乖乖轉走到榻邊坐下,纖弱的子在榻的角落,像只被主人訓了的小。
想不通,真的想不通。
明明把所有事都安排妥當了,既救了人,又沒惹禍,沒給皇叔添半點麻煩,為什麼在他眼里,就了天大的錯?
指尖絞著擺上的海棠繡線,把原本齊整的繡紋扯得松松垮垮,連指尖被繡線勒出了紅痕都沒察覺。
越想越委屈,眼淚掉得更兇了,可心底那點執拗卻半點沒散——
哪怕他生氣,哪怕他罰,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。
再來一次,還是會拼盡全力,把林姑姑從慈寧宮帶出來。
只是……
抬起泛紅的眼尾,隔著朦朧的淚霧,往棋桌那邊瞟了一眼。
男人依舊坐在圈椅里,側臉冷,連一個余都沒分給。
的心一沉,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,麻麻的慌意涌了上來。
皇叔是真的生的氣了。
他會不會覺得太不懂事,太能惹麻煩了?
會不會覺得不聽他的話了?
會不會……以後就不疼了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的眼淚掉得更兇了,連忙又把臉埋回膝蓋里,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,像只怕被主人丟棄的小貓,滿心都是無措惶恐。
君韶淵沒走,也沒不理,繼續自己對弈。
他答應過,無論犯了什麼錯,都絕不會不見,絕不會把一個人丟下。
過了約莫一刻鐘,他才抬眼看向榻上一團的小姑娘,淡淡開口:
“想了這麼久,想明白了就過來。”
姝窈聞言,慢慢抬起頭,一張小臉哭得通紅,眼尾和鼻尖都泛著,長長的睫上還掛著淚珠,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。
咬著,一步步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,抬起漉漉的眸子看著他,聲音哽咽得不樣子,卻依舊不肯低頭:
“皇叔......我想了很久......還是覺得自己沒錯。”
君韶淵并未立即接話,只將棋盤上散落的棋子,一枚一枚慢條斯理地收進棋盒里。
棋子撞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安靜的殿里格外清晰,也一點點磨著姝窈本就忐忑的心。
直到最後一枚棋子落進棋盒,他才抬眼看向,語氣里帶著點冷意:
“窈窈,今日這事,你第一時間想到的,為什麼不是朕?”
姝窈抿了抿,小聲嘟囔了一句:“想......到了。”
“哦?”
君韶淵扯了扯角,出一抹極淡的冷笑,
“你想到了,卻寧愿自己以涉險,寧愿去求太妃,去求貴妃,也不肯等朕下朝,不肯給朕遞一句話?
你是覺得朕護不住你?
還是覺得,這點小事,不值得你開口求朕?
朕是你的皇叔,是這天下的君主,是你在這宮里最大的靠山。
可你出事了,第一個念頭不是找朕,是自己扛著。
在你心里,朕到底算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