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。
溫蕓推開病房門時,朵朵正坐在床上玩一個舊娃娃。
那是溫蕓從舊貨市場淘來的,洗得發白,但朵朵很喜歡,天天都要抱著睡。
“媽媽!”
朵朵三歲了,眼睛大大的,張開小手要抱抱。
溫蕓走過去,抱著溫溫地問:“朵朵乖,今天覺怎麼樣?”
“有點想吐,但我沒吐出來,護士阿姨夸我勇敢。”
溫蕓的鼻子一酸,把臉埋在兒的肩膀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
不能哭。
溫蕓,你不能哭。
“媽媽給你帶了蘋果哦。”
溫蕓忍住不哭,從包里拿出一個洗干凈的蘋果,用小刀仔細地削皮,切小塊。
“慢慢吃,吃不下就不吃了。”
朵朵一邊吃蘋果,一邊一直看著溫蕓說:“媽媽,你眼睛紅紅的。”
“昨晚沒睡好。”溫蕓笑了笑,又了的小腦袋,“朵朵今天要做化療了,怕不怕?”
朵朵搖搖頭,“我不怕,做了化療,我的病就好了,對不對?”
溫蕓的手抖了一下,刀尖劃破了指尖,滲出一滴珠。
迅速把手指含進里,咸腥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“對,你好聰明呀。”
這時,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走了進來。
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,長得很帥,戴著金眼鏡,氣質溫和儒雅。
“溫士嗎?”醫生看了看手里的病歷夾,“我是陸沉,是新來的主治醫師,從今天起負責朵朵的治療。”
溫蕓連忙站起來:“陸醫生好。”
陸沉走到床邊,彎下腰對朵朵笑了笑,“你好啊小朋友,我是陸醫生。”
“哦哦!”
朵朵撓了撓頭,還不明白換了醫生是什麼意思,但覺得這個醫生很帥,有些害了。
“陸醫生,朵朵今天要做第四次化療了嗎?”
陸沉點點頭,翻看著病歷說:“我看過朵朵的病例了,急淋細胞白病,高危組,已經復發過一次。”
“溫士,我直說了,朵朵的況很不樂觀,化療只能暫時控制,必須盡快進行骨髓移植。”
這些話,溫蕓已經聽過很多遍了。
可每一次聽到,都像第一次那樣,疼得不過氣。
“我知道,我在想辦法……”
“配型做了嗎?”
“還沒有,但有個哥哥,今年五歲……”
陸沉看了一眼,并不過問的私事,只是客觀地說:“親兄妹配型功率很高,如果能配上,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溫蕓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“我會盡快安排的。”
江子睿。
那個喊壞人的兒子。
最後的希,竟全都在寄托在江子睿的上了。
陸沉合上病歷夾,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打量著溫蕓,這個人很漂亮,絕對能讓人一眼驚艷,但臉蒼白,眼神里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“溫士,有時候照顧好自己,才是對病人最大的負責。”陸沉委婉提醒。
溫蕓怔怔地看著他。
兩年來,第一次有人對說這樣的話。
第一次有人關心會不會倒下。
溫蕓張了張,想說“我沒事”,想說“我撐得住”,可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眼眶也熱熱的。
“謝謝陸醫生,我會注意的。”
陸沉點點頭,沒再多說什麼,轉離開了病房。
病房安靜下來了。
溫蕓又和朵朵說了幾句話,卻在地上撿到了陸沉掉落的工作牌,發現他是頂尖病專家兼醫院理事。
于是,溫蕓立刻追了出去,想把工作牌還給他。
走廊很長,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。
走到樓下時,溫蕓迎面見到了兩個人,在一瞬間僵在了原地。
江硯穿著黑西裝,形拔。
而蘇晴晴站在他側,一手輕輕拽著他的袖口,仰著臉說著什麼,眼角還掛著淚珠,我見猶憐。
下一秒,江硯也看到了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江硯先是一怔,隨即眉頭深深皺起,眼中流出深深的不耐煩。
“溫蕓,你跟蹤我?”
這句話像一盆冰水,從頭澆到腳。
溫蕓張了張,臉更難看了,“我沒有……”
“江總,你別這麼說姐姐。”蘇晴晴連忙開口,聲音弱弱的,“姐姐可能也剛好不舒服,才來醫院的吧。”
說著,小心翼翼地看了溫蕓一眼,又往江硯邊靠了靠。
“都怪我不好,剛才頭暈差點摔倒,江總才送我來醫院的……”
“姐姐,你別誤會,我和江總真的沒什麼……”
又是這樣。
永遠都是這樣。
溫蕓看著蘇晴晴那雙水汪汪的眼睛,看著江硯下意識將蘇晴晴護在後的作,忽然覺得可笑。
“朵朵……”
“夠了!”江硯打斷,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煩躁,“溫蕓,我說過多次,我和晴晴清清白白,你能不能不要再疑神疑鬼了?”
“我沒有疑神疑鬼。”溫蕓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疲憊的堅持,“江硯,朵朵……”
“又是朵朵?”
“溫蕓,你編造兒得了絕癥的戲碼,還沒演夠嗎?”
溫蕓呼吸一滯,心頭更刺痛了,“朵朵真的病了,今天要做化療,醫生說必須要盡快骨髓移植,否則……”
“否則什麼?”江硯上前一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,“否則你就會哭,會鬧,會像現在這樣,在醫院里堵我,演一出苦戲給我看?”
江硯頓了頓,眼神里閃過一失。
他以為,真的改了。
“溫蕓,兩年了,你怎麼還是這套把戲?”
就這麼缺安全嗎?
走廊里很安靜,偶爾有護士經過,投來好奇的目。
溫蕓站在那里,覺得如芒刺背。
想解釋,想告訴江硯朵朵就在這間醫院里,想告訴他醫生說的話。
可張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了。
看著江硯,看著這個了快十年的男人,看著他眼里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不信任,忽然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。
說什麼呢?
說了,他就會信嗎?
溫蕓不再說話,整個人像是被走了所有力氣,連站直都變得艱難。
江硯看著這副樣子,忽然怔了一下。
眼前的溫蕓,和他記憶里那個會哭會鬧、會歇斯底里的人,不太一樣了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而且……
臉蒼白得可怕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,仿佛很久沒好好睡過一覺了。
江硯的心,莫名地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溫蕓還不是這樣的。
也會笑,眼睛亮亮的,會在他加班時溜進書房,從背後抱住他,把臉在他背上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?
是從生了子睿之後?還是從發現他資助了蘇晴晴?
記憶有些模糊了。
“溫蕓,你別這樣。”江硯開口,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些,畢竟是著的人啊。
溫蕓抬起眼睛,空地看著他。
“我知道,你心里有怨氣,但我只當晴晴是妹妹,以前如此,以後也會是如此。”
江硯難得耐心地解釋,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太過了。
蘇晴晴聽後,眼中閃過一怨毒。
“你以後不要再鬧了,也不要再找晴晴的麻煩,我們就好好過日子,如果你還是覺得沒有安全……”
“今晚有個慈善晚宴,你跟我一起去吧。”
“這樣總行了吧?”
話音落下,走廊里陷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溫蕓怔怔地看著他,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。
而站在江硯邊的蘇晴晴,卻有些難以置信了,但很快又維持著那副弱無辜的表。
“江總,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出席的嗎?”
江硯回頭看了一眼,語氣溫和:“你病了,你先好好休息,下次再帶你去吧。”
“好……”
垂下的眼睛里,滿是霾。
江硯重新看向溫蕓,見依舊沉默,便當默認了。
“晚上七點,我會回去接你,記得打扮得面點,別給我丟人。”
說完,他拉著蘇晴晴要離開了。
走出兩步,又停下。
江硯回過頭,看著溫蕓蒼白瘦削的側臉,結了,最終只說了一句:“溫蕓,既然我們復婚了,你便安心當你的江太太,沒人能搖你的地位。”
然後,他帶著蘇晴晴,轉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溫蕓站在原地,很久沒有。
手里的工作牌被攥得發熱,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慢慢抬起手,看著那張印著陸沉名字和頭銜的卡片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容很淡,很苦。
最後,溫蕓轉,朝反方向走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