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驚蟬提著燈籠進來時,發現阮枝意正趴在床邊。
兩條生生的藕臂支著白小臉,一副蔫頭耷腦的沮喪模樣。
“難道沒功?”
怎麼可能呢。
驚蟬看過去,墨大氅下出一節小,原本瑩白無暇的多了幾道指痕。
再看自家小姐面桃腮,烏黑濃的墨發散落肩上,如雨後海棠春,艷滴。
即便日日瞧見這張臉,仍會到驚艷的程度。
那裴詡之不可能無于衷。
“驚蟬。”
阮枝意蹙著好看的秀眉,嘆聲道:“我可能是……找錯人了。”
驚蟬瞪大眼睛。
???
這是什麼意思。
阮枝意鼓了鼓腮,可憐道:“那個人……他剛剛自稱本王。”
這個年代階級分明,對應的稱呼也極其嚴格,夠資格以“本王”自稱的人,除了遠在天邊的李姓皇族王爺,大約只可能是一位了——
便是坐鎮江南三城的淮王裴硯。
只怪腦筋轉得太慢,男人說完這話時,丁點兒都沒反應過來,直到人走了才覺察出不對。
“淮王???”
驚蟬聞言嚇了一跳。
江南的主人竟私訪蘇州城了?
還被自家小姐遇上了?!
“的確聽說今晚會有一位貴客要來,還以為就是那裴巡,怎麼會是淮王……所以小姐你們?”
天爺啊。
想勾搭裴巡,卻勾上了他二叔。
這算什麼事。
驚蟬看著小姐細皮的模樣,皺眉道:
“淮王……怕是沒裴詡之那麼好相與。”
蘇州、南州與相鄰的淮州合稱江南三城,正是子承父業繼任淮王裴硯的封地。
傳聞他治軍甚嚴,殺伐決斷。
平水匪山賊大患後,又瞄準了州府員的腐敗風氣,雷霆出擊連著斬了南州場數名貪吏,深得民心。
那南州同知的嫡子當街縱馬傷了人,被淮王當場捉拿,打了三十板子後又了裳游街。
同知帶著老妻腦門磕得呼啦一片求未果,直到主去帽,才撿回幾乎凍得生活不能自理的兒子一條命……
驚蟬回想著街頭巷尾的傳言,頓了頓又道:“淮王不是裴詡之那樣的富貴公子哥,而是手握權柄的一方之主,小姐,你想好了嗎。”
阮枝意渾酸痛,連著腦子也混漿漿的。
細白的手指繞著一縷發,一圈圈的撥弄不停。
“他大概是……不討厭我。”
腦中閃過些許片斷,還留有糲大掌帶來的栗。
阮枝意倏然紅了臉。
小聲嘀咕:
“已經邁出這步,再後悔好像也來不及了。好在無論裴詡之還是……裴硯,都有能力幫阮家渡過難關。”
這就足夠了。
窗外影晃,傳來些噼啪聲,是府特地請了班子打鐵花。
火樹銀花漫天起,萬千星從空落。
喧囂落幕街巷中,濺起一聲聲驚呼。
“哦,又是冬至了。”
記得去年冬至,爹爹給每個人都包了大紅包,晚上全家一起打葉子牌,哥哥手臭輸了小金庫,好在剛進門的嫂嫂手氣旺,幾下摟回了本。
最後贏了銀子的娘拿出一張百兩銀票放在桌下,說明年再贏錢的,也要拿銀票當桌錢,保佑全家順順利利。
如今又是冬至,卻是是人非……
家里風不再。
就連爹爹去了徽州也是音訊全無。
阮枝意著窗外迸發的漫天璀璨,眼眶發酸。
雙手合十,默默許愿——
蒼天有眼,保佑爹爹平安回家。
……
驚蟬作麻利,很快替穿戴梳妝完畢,扶起,“走吧小姐。”
阮枝意走了兩步,停下來。
一指搭在床邊的黑大氅,“給我披著吧。”
冬至夜。
海閣賓客如雲。
走到樓梯才發現桌無空席,竹悅耳間盡是喧嚷。
“驚蟬,我們從側門走。”
阮枝意不想惹人注意,側首道。
偏事與愿違。
主僕兩個才走下樓,就被幾名著華麗的堵住了。
一見來人,驚蟬心里咯噔一聲,涌上不好預。
果然——
“阮枝意?!你在這里做什麼。”
們立于二樓樓梯側,影被堂前的造景擋住,并不惹眼。
卻功吸引了樓上人的注意,一雙冷沉的眸子越過繁復的窗欞看過來……
陸朝朝穿簇新的桃紅撒花襖,頭戴桃花簪,手抱著同花紋蘇繡套著的湯婆子,挑眉冷笑,
“傳言阮家債臺高筑我原還不信,今兒見你這窮酸模樣,倒是有幾分真了。”
是再明顯不過的諷刺,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。
孩子總是開智早些,會暗暗挑選心儀的男子作為夫君的備選。
陸朝朝也不例外。
可先後瞧上的幾個才俊,無一例外的追在阮枝意屁後頭獻殷勤表衷腸。
陸朝朝真是要氣死了。
叔叔是知府大人。
那就是蘇州城最尊貴的千金貴,阮枝意一個出商賈的賤丫頭憑什麼!
也就……
長得好看那麼一點兒嘛。
“你若是沒錢買新裳,大可來找我借,何必披著破袍子出門,活像只黑烏。”
陸朝朝話落,周圍嘲笑聲頓起。
“你——”
驚蟬怒火中燒,大步上前瞪向眾人。
卻被一只小手輕輕拉住。
驚蟬咬牙,“小姐,們欺負人。”
阮枝意點頭,“我知道。”
但對方份擺在這兒,不能剛。
作為蘇州城第一酒樓,海樓裝修不凡,燈火璀璨,亮如白晝。
阮枝意的貌一覽無余。
“你說這個呀?”
阮枝意提著袍角上前一步,細白的小手輕著墨大氅,“我穿著明明很好看,才不像黑烏。”
嗓音清甜,棉的。
陸朝朝愣怔著看眼前人。
墨狐裘襯得面若芙蓉,掌大的臉兒潔如玉,眼尾不知為何微微泛紅,純真又妖嬈。
骨天。
陸朝朝沒來由的想到了這四個字。
難怪二堂哥對念念不忘。
“而且……”
阮枝意溫吞吞的抿了抿,萬分無奈的模樣,“你沒看出來嗎,這是墨狐皮哦。”
周圍頓時一陣吸氣聲。
前朝皇後甚墨狐皮,眾人爭先捕殺,終至大順境墨狐消亡殆盡。
傳聞只在天山北境還能偶見其蹤影,便有一寸千金之稱。
頭接耳間,盡是驚奇。
“阮枝意這件大氅,沒有十條整皮可下不來!”
“那……怕是要萬金十萬金呢!”
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阮家現下沒落了,原先卻是豪得很呢!”
“就是,阮老爺素有之名,當真是大手筆!”
“……”
陸朝朝臉紅白加。
墨狐皮貴,即便是叔叔也沒機會擁有。
更沒見過。
卻不肯在阮枝意面前服,氣哄哄的哼了一聲,
“我……我當然看出來了!但這分明是男人的裳,你穿著才不好看!難看死了!”
說天仙似的人兒丑,實在沒什麼說服力。
陸朝朝一跺腳,幾乎小跑著離開。
其他人紛紛跟著,瞬間作鳥散。
樓上。
看了一出好戲的男人并沒收回視線,意猶未盡的睨著那道小的墨影,角微勾,
“呵,還算有點眼力勁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