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卯著謝娘子那張雪白的面容,見神間毫無退讓之意,一副鐵了心不肯收下這禮的模樣,不由得暗暗苦。
他連忙朝一旁的冬至使了個眼,盼能夠幫忙勸說一二。
冬至看在眼里,險些笑出聲來。平日里在陸都督面前八面玲瓏的人,竟也有這般吃癟的時候,當真是難得一見的形。
念及這些年丁卯待不薄,冬至略作思忖,俯在阿謠耳畔輕聲道:“娘子,您若執意不收,丁總管那邊怕是難以差,平白得罪人也是不妥。”
“依奴婢看,不如暫且收下,待都督大人哪日得空前來,您再親自與他說明?”
阿謠側首看了冬至一眼,見目殷切,終是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。
吩咐春桃與冬至將箱子仔細鎖好,莫要屆時失了件。
丁卯這才長舒一口氣,總算是收下了。主公送出去的禮,何曾有過這般送不出去的道理?
他定了定神,繼續道:“主公說,再過半月便是二公子的壽誕,問娘子是否愿意前往祭拜?”
阿謠聞言一怔,眸中閃過一茫然。
許久不曾聽人提起行舟了,恍惚間,那幾個月仿若上輩子的事。
驀地想起鄭氏,那才是行舟明正娶的夫人。自己連個妾室都算不上,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拈香?
索將這話問了出來。反正自己最不堪的模樣都被那人瞧見過,也不在乎多這一樁。
丁卯似早料到會這般問,當即應道:“娘子不必憂心。主公既說讓您出席,自然會安排妥當。”
是啊,他是什麼人?陸府的掌權人,幽州節度使,二品大都督。
阿謠垂眸斂衽,淡淡一笑,算是應下了。
無論當初發生了什麼,二公子終究對有恩。
理當前去祭拜。
話已傳到,禮也已收下,丁卯順勢告辭。
待人走後,阿謠著滿院的名貴件,眉眼間掩不住地漾開笑意。
“娘子,這麼多好東西,咱們發財了!”春桃喜不自勝,“往後您再不必日夜不休地作畫了!”
只是當轉頭看向阿謠時,卻見自家娘子面上并無喜,反倒有幾分恍惚。
春桃喃喃道:“娘子,怎、怎麼了?”
冬至沖搖搖頭,示意莫要在此刻添。
春桃連忙噤聲。
阿謠緩緩跌坐在椅上,聲音輕若蚊蚋:“你們說……為何都督府會讓我去祭拜二公子?”
冬至斟酌著回道:“或許是二公子去後,下葬、頭七娘子都不得祭拜,都督大人心中覺著有愧于您?”
阿謠猛地抬眸看向,那一眼銳利如刃,令冬至心頭一。
“冬至,你當真……是這般想的?”
那目似能穿人心,冬至慌忙低頭,不敢再言。
春桃卻是一頭霧水,只覺得娘子和冬至之間似在打著什麼啞謎,偏又誰也不肯說破。
阿謠暗自嘆息,搖頭失笑。許是自己想多了罷,那人怎麼可能呢?
……
如此過了數日,臨近中秋。
天氣漸涼,阿謠如約上第一批畫稿,佟掌柜那邊已是鑼鼓地開始印制。
傍晚時分,阿謠執筆蘸水,在筆洗中輕輕滌筆肚。
冬至從外頭進來,稟道:“娘子,方才都督府來人傳話,說明日請咱們住進太真觀。”
“三日後在觀中為二公子抄經祈福。”
阿謠手中畫筆險些落,筆尖殘留的朱紅瞬間染了一泓清水。
抬眸,目疑:“住進去?”
冬至知不是幽州人,便解釋道:“太真觀在城郊,坐馬車要大半日工夫,一來一回得兩日。”
“此番去三四日正好,待法事完畢再返回。”
阿謠聞言只是微微蹙眉。想到陸行舟,再看盆中那洇開的紅,竟似點點鮮暈染。
再次抬眸時,只吩咐二人帶好行裝,明日啟程。
阿謠原以為此行不過是主僕三人獨自出城。孰料第二日,陸綏竟遣了丁卯前來護送。
一行人便在丁卯的護送下,來到太真觀山腳。
山腳下遍植楓樹,正值立秋,滿山楓葉盡染猩紅。
放眼去,太真觀仿佛凌駕于一片彤雲之上,不勝收。
一路顛簸,下了馬車又步行許久,幾個弱質流早已累得不行。
丁卯將主僕三人送至客舍,見屋已灑掃干凈,便道:“阿謠娘子,這便是您三晚的住。若有需要,只管喚外頭的人。”
阿謠斜倚在榻上,微微頷首。
丁卯急著回去復命,便告退了。
冬至與春桃到底是奴婢出,放下行裝便開始收拾。
阿謠歇了口氣,方睜開眼打量這間客舍——陳設極為簡樸。
一張木床,一只柜子,一張供飲食的方桌。
再無旁。
好在冬至心細,出門前該帶的都帶了,倒不必麻煩別人。
接下來兩日,陸綏似是將這個人忘了。阿謠一顆心放下之余,也不由暗自慶幸。
幸好自己早已慣于逆來順,未曾拒了這差事。
陸行舟的靈位供在太真觀正殿。阿謠只在夜深人靜時,才拈上三炷清香。
將這兩日抄好的《金剛經》置于火盆上焚化,煙氣裊裊,熏得眼眶微紅。
禱告完畢,獨自沿著小徑回房。夜深重,初秋的晚風已帶了幾分涼意。
阿謠了手臂,不由加快腳步。正行間,卻見不遠涼亭里燈火搖曳,約有人聲。
心頭一。若要回房,必得經過那涼亭。
此刻夜深,若有外男在,自己邊又無婢,著實不妥。
聽著亭中約傳來的話語聲,側往暗避了避,想著等那人走了再過去。
只是初秋的太真觀尚未用艾草熏過,蚊蟲正盛。
忍不住抬手撓了撓脖頸,一陣意襲來。
這一,離得不遠的涼亭里立刻傳來一聲低斥:
“何人在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