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謠被那一聲低斥嚇得渾一,手上作驀地頓住。
其實早在那人出聲的剎那,便已認出了是誰。
自陸綏到了太真觀,這兩日都忙于百日祭的事,他看著活生生的人被刻冰冷的牌位,只覺得格外諷刺。
人已不在,卻還要日日祭拜。
想起行舟,他這弟弟自小天資聰穎,可惜從娘胎里便帶了病,子孱弱。
若不是這副病骨拖累,也不至于只能困在府中替他打理那些瑣碎庶務。
說到底,終究是他這個做大哥的虧欠了他。
陸綏推開窗,他住的屋外便是那座涼亭。吩咐丁卯煮一壺熱茶,他信步走向亭中。
誰曾想,不遠嶙峋假山旁的柳條垂落,竟傳來一陣窸窣響。
男人鷹眸倏地一凜,凌厲地掃了過去。
片刻後,阿謠步履躊躇地從暗走了出來,屈膝行禮,低聲道:“妾見過陸都督。”
不敢抬頭,垂落的視線里只能見那玄金織就的錦袍,和一雙雪白的皂靴。
陸綏微微瞇眼,目落在的發髻上,并未作聲。
住進太真觀的頭兩日,他便已知曉。
只是想到那日丁卯看自己的眼神,這幾日他才咂出些意味來,那膽大包天的狗奴才,竟疑心自己對這子起了什麼心思不?
他不開口,阿謠便只能維持著屈膝的姿勢,直到形漸漸不穩。
上方終于傳來一聲低沉的“起來吧”。
阿謠低眉斂目地立在下首。陸綏幽沉的黑眸鎖著,目從雲鬢到漂亮的人尖,再到略顯盈的下頜。
古話說,想要俏,一孝。
今夜穿著杏,為祭拜行舟,烏黑的發髻上未綴半點飾。
若換作旁人,見子這般深夜獨自在外,定要疑心是故意為之,但陸綏與這子接了幾回後確信,倒是知曉并非刻意。
畢竟,是他讓來太真觀的。
視線緩緩下移,很快,他的目被脖頸的一點紅痕攫住。
那該是被蚊蟲叮咬了,子顯然撓過,靡艷的一點紅落在雪白上,格外顯眼。
竟像極了男子時留在上的痕跡。
男人結幾不可察地滾了下,抬起手腕徐徐呷了一口茶,方道:“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麼?”
阿謠錯愕地抬眸,臉上猶帶幾分驚魂未定。張地著手指。
低聲問道:“妾剛從明清殿回來,沒想在此遇見了大人……又怕擾了您的清靜,這才……”
應是年紀尚小,只微微蹙眉,便流出惹人憐惜的神。
那模樣,恨不能讓世間任何男子都將捧在手心里好生哄著。
陸綏自掌權,連親妹妹都被他送上了貴妃之位,這世間的絕佳人他什麼沒見過?
他從不覺得自己會瞧上,一張空有幾分臉,行事卻唯唯諾諾的子。
“你……在躲我?”
他咂著這幾個字,之前每次見,雖也極為害怕,卻不像如今這般避之不及。
阿謠驚得呼吸一滯,子也跟著僵了僵,慌忙道:“妾……大晚上的沒瞧清大人,才會如此…..”
好在陸綏并未在這種小事上糾纏。
嗅到上獨有的淡淡香氣,他接著道:“明日祭拜完,你便可下山了。”
不知想起什麼,他突然道:“行舟在世時,囑咐過我,讓我多多照看你。我想,他應是愿意見到你的。”
他這是在解釋為何讓來此麼?阿謠心下詫異。
說完這話,陸綏見怔怔地著自己,只覺得這子似乎比從前安靜了許多。
許是見便想起了行舟,他揮了揮手:“太晚了,還有事?”
阿謠想起行舟,又想起烏鵲巷中那滿院的箱籠。到如今已約明白,那人為何要送來這許多件。
可于而言,與行舟早已沒有干系了。
既未賣給陸府,行舟也未曾將納府中。
那些東西,實在不該是應得的。
忙道:“前些日子,丁總管送來許多貴重品,妾……妾不敢收。”
“還陸都督將那些東西都收回去。”
此時早已過了戌時,涼亭里只燃著一盞油燈。
坐在石凳上的男子沒在昏暗里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,那目仿佛隨時準備撲食的虎。
阿謠被那視線盯得渾發,心中暗暗懊悔,或許這話本就不該提。
那些貴重件于是負擔,可對于這般權勢滔天的幽州節度使來說,怕是連毫都算不上。
男人哼笑一聲,起邁著沉穩的步伐朝近,渾著沙場淬煉出的殺伐之氣。
阿謠面蒼白,鼻尖滲出細的汗珠。
陸綏在跟前站定,俯視著。
“本都督送出去的東西,豈有收回之理?”
阿謠強忍著心底懼意,壯著膽子回道:“妾的宅子太小,東西太多,怕是放不下。”
陸綏眼眸微抬,不聲地打量著,面蒼白如紙,額上布滿冷汗。
他這才轉回到石凳上,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你愿意換銀錢也罷,丟了也好,都隨你。”
說罷,不顧阿謠反應,又問:“還有事?”
阿謠愣住,隨即慌忙搖頭。
行過禮後,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著子倉皇離去的影,陸綏目漸沉,久久注視著那抹消失在夜中的影。
良久,他負手立在院中,著頭頂點點星空,神莫測。
待阿謠回到自己屋里,春桃已備好熱水,伺候娘子梳洗。
阿謠忽然懊惱似地開口:“怎麼每次見他,我都那般害怕?”
春桃一愣:“娘子,您在說什麼呢?”
阿謠晃了晃腦袋,將臉埋進香的錦被里,悶悶地傳來一聲含糊:“沒事,春桃你也去睡吧,明日還要早起。”
春桃納悶地看了眼隆起的被褥,無奈搖搖頭,“哎”了一聲,輕手輕腳退出去合上了門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