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蒙蒙亮,殿外便已傳來悠遠的誦經聲。
卯時,殿烏泱泱站滿了人。
陸氏宗族親眷依序而立,阿謠站在最末,在人後,無人留意。
而所有人的目,都不由自主落在為首那人上。
一玄長袍,腰間束著金玉帶,姿峻拔如山,高高在上猶如神祇降世。
陸綏垂著眼,神莫辨。
他就這麼一個弟弟,此刻心里定然也是難過的罷,阿謠垂眸想著。
晨霧裹著道觀獨有的檀香與香火氣,縷縷飄散開來。
齋醮科儀漸高。道長手持桃木劍,步罡踏鬥,口中誦念著晦的度亡經文。
那聲音蒼老而莊重,香爐里三炷清香燃得正旺,煙靄裊裊升騰,模糊了殿神像與眾人的面容。
阿謠跟著道眾跪拜,膝蓋上冰涼的團,涼意順著料滲,倒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。
祭典進行到上供環節時,陸綏轉接過道遞來的供品,作行雲流水,眉宇間不見半分不耐。
他抬眼間,目恰好掠過站在末尾的阿謠,此時正低著頭,鬢邊一縷碎發垂落,遮住半邊臉頰,只出小巧的下,模樣楚楚可憐。
陸綏的視線在上停留片刻,想起昨夜倉皇逃離的背影,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,將供品輕輕置于案上,作虔誠而鄭重。
待一切結束,阿謠順著人流往外走時,齊嬤嬤一個眼風掃過那纖腰薄背,心中暗驚,怎麼會來此?
湊到鄭婉卿耳邊低語幾句,只見鄭婉卿眼底寒乍現,沖側的婢點了點頭。
那二人旋即快步出去,一切做得悄無聲息。
阿謠與冬至沿著小路往客舍走,正收拾行裝下山,卻被兩個眼生的婢攔住了去路。
“阿謠娘子,我家夫人有請。”
冬至打量這二人,見們著打扮皆是府上的人,當即閃將阿謠護在後。
冷聲質問:“你們夫人是何人?我家娘子豈是想請便能請的?”
那二婢聞言大怒:“放肆!我家夫人乃是鄭氏嫡,都督府的二夫人!”
阿謠心頭一沉。不過前來祭拜一場,竟又惹出禍端。
可如今與陸府早已無甚瓜葛,即便鄭婉卿想尋的麻煩,也師出無名。
對冬至道:“我們走,不必糾纏。”
冬至已知曉娘子和二公子之間的事,今日是二公子的百日祭,想必二夫人也不敢鬧得太過火。
“娘子,您先走。”
冬至原是陸綏院中的婢,鄭婉卿絕不敢拿怎樣。阿謠略一遲疑,轉往小路上跑去。
那二婢沒想到這子如此大膽,還不及開口,便見自家夫人已從另一頭將人堵了回來。
阿謠步步後退,眼看著鄭氏帶著一眾婆子從園子里轉了出來。
鄭婉卿一見這張狐子臉,一火氣直沖天靈蓋,這賤蹄子,竟敢尾隨他們來到太真觀!
算什麼東西?不過一介外室,說破了天,能不能祭拜陸行舟也得看這個正經夫人的臉!
看著那張面若桃瓣的臉,鄭婉卿聲音尖厲:“給我摁住!”
齊嬤嬤帶著兩個僕上前,一把將阿謠摁跪在滿是碎石的路上。
阿謠忍痛悶哼一聲,臉瞬間慘白。
冬至驚出聲:“二夫人!我家娘子不是府里的人,您怎能擅自用刑?”
鄭婉卿冷冷掃一眼:“你這賤婢,胳膊肘往外拐。本夫人收拾完,再來收拾你。”
說罷,腳尖猛地抵住阿謠的下頜,迫高高仰起頭,語氣帶著高高在上的狠戾:“說,你是如何來的?”
阿謠不愿將事鬧大,強忍著這番辱,低眉忍痛道:“是……是大都督讓妾來的。”
齊嬤嬤上前就是一掌。
“啪——”
一聲脆響。
齊嬤嬤揚聲喝道:“二夫人是你的主子,說話要先回二夫人的話,記住了沒有?”
隨即又冷笑一聲,“一點規矩都沒有,也難怪二爺不愿將你納府中!”
這一掌扇得阿謠偏過頭去,玉的臉頰上迅速浮起鮮紅的指印。
那老虔婆力道十足,揮掌時故意用指甲剮蹭的面頰,分明是想破了的相。
不可謂不惡毒。
阿謠疼得眼眶泛紅,雙手被僕死死扣住,彈不得。
明白,此刻若不低頭服,這主僕二人絕不會輕饒了。
咬牙關,口腔里已破了皮,腥氣彌漫。
拼命告訴自己:忍,謝阿謠,你得忍。
你不過是似浮萍的弱子,在這等高人一等的貴眷面前,還能怎樣?
好不容易才有一條康莊大道擺在眼前,只要忍過去,不能拿你怎樣。
可若怒了,後面還不知有什麼在等著。
好在如今自己是良籍,鄭婉卿再如何,也不敢要了的命。如今不過是些皮之苦。
忍得起。
只一瞬,便低眉順眼道:“回二夫人的話,是節度使大人讓妾來祭拜二公子的……”
冬至見娘子此大辱,嘶聲喊道:“你這婆子!我們娘子可是大都督親自點頭應允的,你敢打,就不怕大都督責罰!”
齊嬤嬤心神一震,想起前些日子大都督因為眼前這子罰過二夫人,心里不打起鼓來。
湊到鄭婉卿後,低聲道:“夫人,咱們不能在太真觀鬧得太過。今兒是二爺的百日祭,大都督也還在觀里,若是被知道……”
說什麼,來什麼。
陸綏大步流星正往這邊趕來。
他一眼便瞧見謝阿謠單薄的脊背被人死死摁住,頭低垂著,一頭順的青已微微散落。
從他這角度去,看不出什麼。待到了近前,丁卯已帶人將此圍住。
那扣著阿謠的僕慌忙松手跪地。
“參見大都督!”
鄭婉卿臉驟變,支支吾吾:“大、大哥。”
陸綏眼鋒都未給一個,只緩步上前,指骨抵住阿謠的下頜,將的臉輕輕抬起來。
左右看了看,目及到臉上的傷痕時,眸微沉。
雪一般的臉頰微微隆起,就連角也破了皮,點點鮮滲了出來。
糲的指腹在鮮潤下輕過,阿謠幾乎已經忘了疼痛,只怔怔的看著他那張居高臨下俊面容,聲音細若蚊蚋:“……都督……大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