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為何,幾次見,總是一副可憐到了極致的模樣。
那模樣,反而更激起男人心底的惡劣,想知道,將欺負哭了,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。
冬至幾乎是沖過來的。
瞥了一眼仍愣在地上的娘子,撲通跪倒,哭喊道:“大都督,您可要替娘子做主啊!”
陸綏的目落在阿謠上,下頜線驟然繃。
好在只是皮外傷,并無大礙。他轉頭,看向一臉驚惶的鄭婉卿。
“誰打的?”
他立在人來人往的庭院中,後是阿謠和一眾戰戰兢兢的奴僕。向鄭氏的那雙眼,幽潭一般,深不見底。
聲音冷而低,就炸在鄭氏耳邊。
臉上的一瞬間褪盡,一只手死死攥住馮嬤嬤的手臂,才勉強撐住沒讓自己下去。
“大哥……都是這賤蹄子!”像是終于給自己找到了支撐,斷斷續續出話來。
眼神卻惡狠狠地剜向阿謠,“二公子的百日祭,怎麼能出現?怎麼配?”
阿謠的肩膀不控制地瑟了一下。
環顧四周,心神早已大。
不想待在這里。只想快點走,快點走。
仿佛是被這副上不得臺面的樣子逗笑了,鄭氏角扯了扯,繼續說道:“大哥,您也看見了。這樣的子,怎麼能讓出現在陸家周圍?就不怕旁人恥笑嗎?”
陸綏極冷地看了一眼。
“本都督問的是,誰打的。”
話音落下,滿院死寂。
馮嬤嬤雙一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渾抖如篩糠:“是……是老奴。對夫人不敬,老奴便……懲戒了一番……”
在幽州,誰人不知?
節度使大人面對敵軍、面對叛徒,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。
阿謠咬牙關,看著那婆子哀求、驚懼,只覺得眼前的一切荒誕至極。
陸綏任由馮嬤嬤在腳邊哀聲央求,無于衷。
鄭婉卿見大哥竟要為那賤人出頭,臉已經難看到了極點。
可什麼都做不了。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哥對府衛吩咐:“剛才怎麼做的?就在這里,給我打。”
話音落下,鄭婉卿又驚又怒,忍不住失聲道:“大哥,馮嬤嬤是妾的嬤嬤!”
陸綏語氣淡得像是談論今日天氣:“那又如何?你管不好,我陸家人來替你管。”
話音剛落,兩個高大健碩的府衛已上前將馮嬤嬤拖開。
馮嬤嬤拼命掙扎,嚎啕大哭:“夫人!夫人快救救老奴,啊——”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“啪、啪、啪——”
一聲接著一聲,沉悶而結實。
府里的兵士,本就是以一當十的好手,那手勁扇下去,豈是尋常婦人可比?
幾記耳下去,馮嬤嬤的嚎漸漸變了嗚咽。又不知過了多久,連嗚咽聲也低了下去。
水順著角淌落,混著口水,還有幾顆零星的牙齒。
場面腥得令人不敢直視。鄭婉卿何曾被人這樣當眾打臉?
看著自小陪著自己長大的嬤嬤,如今被打得半死不活。
心里清楚,這就是陸綏在警告。
若有下次,被打的,就是自己。
眼淚簌簌落下。幾次想張求饒,可一抬眼,撞見大哥那張沉的臉,便忍不住打了個寒噤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約莫過了一刻鐘,也許兩刻鐘,馮嬤嬤徹底昏死過去,皮擊打聲才徹底停下。
府衛等候指示。
陸綏揮了揮手。立刻有人上前,將馮嬤嬤拖了下去。
鄭婉卿還沒反應過來,傳來一句:“都帶下去。”
不止馮嬤嬤,連院里其他奴僕,也要一并帶走。
這不死也得層皮。
就在鄭氏步履趔趄間,陸綏再次開口:“記住我說得話,你若是管理不好下人,本都督不介意替你管管!”
鄭婉卿背對著他,僵地點了點頭。
待一切風平浪靜,男人那張矜貴的臉才終于轉過來,向阿謠。
看著這對主僕狼狽的模樣,他心里那火險些又要燒起來。
剛才,看見跪在地上的那一刻,他幾乎不住腔里翻涌的殺意。
直到怯生生喊出那聲“陸都督”,他才稍稍平復了心。
他的人,何時到鄭氏來磋磨了?
可這念頭剛冒出來,他又怔住了。
“他的人?”
什麼時候,這子了他的人了?
就在這一瞬間,他恍惚有些明白了,為什麼前幾日丁卯看自己時的眼神,會讓他莫名不悅。
是被破了那點心思?還是因為這子是他弟弟的外室,一個從未被他放在眼里的人。
如今,卻對這般卑賤的人,起了心思?
眼底的緒,晦暗莫測。
“還不快送你主子回去?”
冬至回過神來,忙低聲應了“是”,攙起阿謠。
回到客舍,春桃早已收拾好東西,在屋里等著。
見冬至扶著娘子進來,臉一變:
“這是怎麼了?誰打的?”聲音又急又響。
阿謠鼻子一酸,眼淚猝不及防地滾落下來。
春桃一把抱住,也忍不住嗚咽出聲。
屋外,陸綏負手而立。
食指與拇指無意識地了,只覺得屋那眼淚,仿佛滴進了自己心口。
灼熱難消。
阿謠埋在懷里,不甘、委屈、無力。
所有的緒一齊涌上來。太弱小了。在這個世道,什麼都不是。
靈魂深,仿佛有一道聲音在質問自己:這些,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?
自從父親與母親枉死,這世道的艱難,你早已見過太多。
為什麼還會因為旁人的刁難,難過這樣?
他們那樣的人,從來不會將你放在眼里。
而你,你不能搖。你要讓自己強大起來。
埋在春桃口,一聲聲尖銳地質問自己,直到那翻涌的緒漸漸平復。
冬至看著娘子這副模樣,心頭也是一陣酸。
自小便被雙親賣進府里,早已習慣了主子們輒打罰。
可娘子不應該這樣。
二夫人只憑自己的喜怒,便隨意打罵他人,若不是大人及時趕到,本不敢想,後面還會發生什麼。
可即便大人來了,也還是將娘子的心,生生踩在腳底。
折辱,踐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