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推門而出,門扉剛啟,便愣在當場。
節度使立在廊下,神莫辨,目沉沉地著某個方向,不知站了多久。
端著銅盆,慌忙要行禮。
陸綏聞聲側,問道:“里面如何了?”
冬至拭了拭眼角,想起方才那一幕仍心有余悸:“娘子瞧著是好多了,只是上的皮外傷……有些多,奴婢看著,怪瘆人的。”
陸綏眼前便浮出跪在石子路上的樣子,那樣纖弱的子,跪在那般糲的石子上,傷口定是不了的。
更何況本就生得比旁人還要纖幾分。
他淡淡瞥了一眼,丁卯心領神會,上前兩步。
從懷中取出一個藥瓶遞給冬至,低聲道:“這是軍中特制的傷藥,涂上去,不出兩日便能好,先給謝娘子上藥吧。”
冬至心里一驚,雖不知這藥有多難得,但僅憑大人這份垂憐。
娘子往後的造化,怕是不了。
可是,余掃過後閉的門扉,默默收下藥瓶,在陸綏微微頷首後,退了下去。
丁卯目送冬至的影消失在門後,言又止地張了張,又怕自己揣錯了上意。
陸綏是何等耳聰目明之人,冷睨他一眼:“要說便說。”
丁卯斟酌著開口:“主公,您方才……為何不進去?”
“這時候小娘子正是傷心的時候,若是主公您進去安一番,阿謠娘子定會恩戴德!”
陸綏冷嗤一聲:“我要的恩戴德作何?你覺得能為我做什麼?”
一通訓斥,噎得丁卯不敢再言。
可他心里明鏡似的,之前他只敢說主公對這二公子的外室態度有些不同,可今日這一樁樁、一件件下來……
主公分明就是對這位阿謠娘子,起了心思。
正沉默間,老夫人院里的下人來稟:問何時啟程回府?
陸綏淡淡了眼屋後的方向,道:“調一隊人馬,護送老夫人一眾人先行回府。”
言外之意,他不與們同路。
老夫人院子的人領命退下,隔著一扇門,屋靜得聽不見半點聲響。
陸綏又站了片刻,才轉離開。
屋。
冬至用剪刀剪開里時,那雙白皙的膝蓋上,點點鮮滲了出來。
皮腫脹著,凹凸不平,目驚心。
春桃聽了一路的經過,忍不住罵道:“二夫人這是瘋魔了!二公子都去了這麼久,還拿娘子當仇人。自己過不好,就拿您出氣!”
阿謠閉上眼,忍著傷藥涂抹時的刺痛,輕聲問:“這藥……是哪里來的?”
冬至邊涂邊答:“奴婢方才出去時,見了大都督。聽聞您了傷,便將這藥給了奴婢。”
阿謠心神微。
若說之前對陸綏尚有幾分激,一是給了自己良籍,二是從王三手中救下自己。
可如今,只想逃離這陸家人。
不知道,面對這些豺狼虎豹,自己還有幾條命可以留下。
將近午時,日頭漸高。
藥剛上完,外面傳來叩門聲。
春桃上前開門,門外的府衛恭敬道:“都督大人吩咐,讓阿謠娘子隨大人的隊伍一同啟程。”
說罷,微微頷首,便退下了。
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屋人人都能聽見。
阿謠輕聲道:“收拾好,便走吧。”
主僕三人行至觀外,阿謠頭戴帷帽,在外人看來,也不過是府里哪位不起眼的眷。
而候在門外的馬車,顯然是等候多時了。
阿謠抬眸,看見那雄毅拔的影,又看向自己面前這輛寬闊奢華的雙轅馬車。
不似之前接府時那輛窄仄人的舊車,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翻涌的緒。
掀簾而,車廂撲鼻而來一雅香。
高坐在駿馬上的為首之人,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那躬進去的背影。
春桃到底是年紀小,看著周遭的陳設,新奇又驚訝,東西看看。
忍不住驚嘆:“這陸家不愧是幽州最豪奢的門閥,一輛馬車都能看出不同來。想當初我們進府時那輛,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作踐咱們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瞥見娘子雪白臉頰上還未褪盡的指痕,剩下的話便咽了回去,不敢再心窩子。
車轱轆聲緩緩響起。
原本晴空萬里的天,說變就變。
不過一炷香的工夫,天便沉下來,沉甸甸地在頭頂。
冬至掀開簾角看了看天,又見周圍全是府里的人,心里稍稍安定:“看來今日定是要下雨了。”
“好在咱們這車廂是封閉的,雨水刮不進來。”
話雖如此,可太真觀離府里畢竟有大半日的路程。
若是快馬疾馳,兩個時辰倒也能到,如今帶著阿謠主僕三人,腳程慢了不知多。
走了不到兩個時辰,雨果然落了下來。
丁卯看著雨勢漸大,一時半刻怕是停不了,便控著韁繩揚聲道:“主公,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。屬下知道前方五里有一家客棧,可到那里修整。”
瓢潑大雨澆了丁卯全。他眨了眨眼睫上的雨水,了後的馬車,又道:“秋雨寒涼,免得過了寒氣。”
陸綏勒住韁繩,垂眸看了眼已被雨水洇的袍:“傳令,去客棧。”
丁卯應聲馳馬奔向馬車尾部,吩咐馬夫調轉方向,往前方客棧去。
車頭調轉,車廂顛簸更甚,風雨太大,車簾被吹得呼呼作響。
春桃嘀咕道:“這雨下得也太大了……”
阿謠沒有出聲。指尖無意識地摳著下的墊,一下,又一下。
不知過了多久,馬車緩緩停下。
丁卯在車廂外道:“阿謠娘子,客棧到了。”
冬至率先掀簾,春桃隨其後。
丁卯又道:“這雨來得急,想必下不了多久。咱們先在此修整,待雨停再走。”
春桃回攙扶阿謠下車,泥土的腥氣混著寒風撲面而來,阿謠下意識攏帷帽。
抬眼的一瞬,對上了客棧外廊下的那道目。
深沉,深邃,帶著幾分審視。
阿謠冷不丁被這樣注視著,心頭一,也不知那人看了多久,垂下眼睫,不再去看。
陸綏淡淡收回視線,徑直往客棧里走。
掌柜的見外頭忽然來了這麼多人,嚇得不敢怠慢,連連迎上前。
陸綏道:“收拾兩間上房,再煮些姜湯送來。”
掌柜的為難得看了看這些人,也是不湊巧,這雨來得突然,今日客棧竟住滿了。
“都督大人……這、屬實是不湊巧了……”
掌柜的著手,滿臉為難,“您也瞧見了,這雨來得急,小店今日一下子都住滿了,如今……只有一間上房了,要不……”
阿謠剛踏進門,便聽見這話。
下意識向陸綏。
只見他面平靜,瞧不出什麼緒。
唯有看向掌柜的那雙眼,深沉得令人辨不清深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