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點，京市的天剛開始往深沉。
遠樓群的廓被橙紅余暉描了一層邊，像一幅被火烘著的油畫。
謝氏頂層的辦公室里，謝則衍站在落地窗前煙。
他今天穿了件炭灰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墨西順著長垂落，腰線利落，肩背展得很開。
男人一只手抄在袋里，一只手夾著煙，側立在窗前，姿態松散，卻依舊散發著那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場。
窗外的斜斜進來，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長。
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陳特助敲門進來，懷里抱著一大束花，顯然是一路趕回來的，額角都見了汗。
他先進門把花小心擱到辦公桌上，直起時還輕了口氣。
“謝總，跑了四家店，最後在郊區一家進口花卉店找到的。重瓣郁金香這個季節難找，鈴蘭也只剩這一批。”
謝則衍撣了撣煙灰，偏過臉掃了一眼，隨後抬手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，邁步走過去，直接把那束花抱了起來。
陳特助繼續匯報，“C家那邊的新季、鞋包和珠寶都送到了，已經按您的意思放進後備箱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謝則衍單手抱著花，抬腕掃了眼表。
六點零三分。
今晚他打算早點回家。
孟笙笙昨晚的狀態明顯不對，今天再放一次鴿子，那小妮子怕真哄不住了。
他正要手去拉門，門已經從外面被人推開。
周愷拎著車鑰匙進來，一進門就看見他懷里那束花，腳步先是一收，隨即笑了，“這麼急，趕著回去哄老婆？”
周愷是謝則衍的高中同學，家里靠做砂石起家，搭上謝家後，也算得上是京市有名的新貴。
謝則衍收回手，側過，“有事？”
“晚上去觀棠會。”周愷往門框上一靠，“給江敘送行。人明天飛國，這一走就是三年，最後一頓兄弟飯，你總不能不面吧？”
謝則衍抱著花，從他側繞了過去，“你們聚，我回家陪笙笙吃飯。”
周愷轉追上去，“江敘這次去做神經外科國際流，一去就是三年。哥，三年什麼概念？下次見面，說不定你兒子都能滿地跑了。”
謝則衍腳下沒停，“那我今晚努力，等他回來，給我兒子當干爹。”
“你也太重輕友了。”周愷抬手攔了他一下。
“那你和江敘那個實驗室的事呢，也不談了？老江今天還跟我提了這茬，國外那邊是封閉項目，他明天一走，這事你就真得再三年。”
謝則衍這才收住步子。
AI輔助神經外科診療聯合實驗室的合作，關系到謝氏未來幾年的布局。謝則衍這幾年一直在把謝氏往人工智能和機人賽道上引，而江敘正是這一領域最有分量的人之一，AI輔助神經外科診療這個課題也是由他牽頭發起的。
這件事，他確實一直沒出空來細談。
江敘的手排得，他這邊最近又被海外并購案著。昨天標的公司的核心財務底稿和風險敞口測算在割前夕出了偏差，幾個關鍵數字必須他親自過一遍、定下來。也正因此，他答應陪孟笙笙去醫院，最後還是失了約。
實驗室的事再往後拖，確實只能等江敘三年後回來。
“幾點？”他問。
“七點，觀棠會見。”周愷手搭上謝則衍的肩，往自己這邊帶了帶，“你聊完就走，我不攔你。畢竟你家那位，金貴得很。”
謝則衍垂眼，沒立刻接話。
過了幾秒，他才開口，“行。先見江敘。聊完我就回家。”
*
觀棠會在城南，離謝則衍和孟笙笙住的雲璽天境很近。
車子開進地庫時，天已經黑。
謝則衍把花和禮都留在了車上，只拿著手機進包廂。
包廂里先到了幾個人，都是這個圈子里混了多年的面孔。
酒已經開了，見謝則衍進來，幾個人紛紛起，笑著把主位讓出來。
“衍哥，好久沒見。”一個瘦的年輕男人順手替他把酒滿上。
謝則衍抬手把酒杯推開，“今晚有事，不喝酒。”
周愷笑著勾住那人的肩，“你衍哥今晚得回家伺候老佛爺，喝酒誤正事，誰擔得起？”
包廂里頓時笑開。
話音剛落，門又開了。
溫梨踩著高跟鞋進來，妝容致，紅卷發，笑意盈盈。
是溫家的大兒，自小跟在謝則衍後，聽說兩家長輩還曾有意讓兩人聯姻，不過謝則衍後來和孟笙笙在一起了，這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沈妍跟在溫梨後面，一淺套，氣質溫，一進門先和眾人打了招呼。
謝則衍朝們那邊略一點頭，隨後垂眸看了眼時間。
七點了。
江敘那邊還沒從手臺上下來。
他點開手機，給孟笙笙發了條消息。發完後，手腕一翻，把手機扣在桌邊。
溫梨端著酒杯落座，偏頭一笑，“江醫生這臺手，怕是又要拖到很晚吧？”
周愷接過話，“下午四點就開始了，聽說中途還有點突發況，估計快了。”
謝則衍沒接這個話頭，只往椅背里靠了靠，食指在桌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。
時間一點點往後。
快八點時，包廂門終于再一次被推開。
江敘進來時剛從手臺下來，上還沾著醫院里那淡淡的消毒水味。他襯衫沒來得及換，只了白大褂，眉宇間掩不住倦。
“抱歉，來晚了。”
“跟我們還說這個？”周愷起迎過去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“趕坐，今晚主角可是你。”
江敘落座後，桌上的氣氛總算真正熱起來。
幾個人說話、杯、閑聊，鬧得不算過分。謝則衍始終沒酒，只等江敘坐穩後，偏過頭和他低聲談了幾句實驗室的事。
江敘聽完，點了點頭，“我過去以後，第一階段的臨床數據模型還能繼續盯。回頭我先把實驗室那邊的需求發你。”
“行。”謝則衍應了一聲，“我這邊先把場地和設備準備起來。等你那邊穩定下來，協議細則再過一遍。”
事談得很快。
江敘知道他今晚不是來喝酒的，也沒拽著他細聊。
九點前後，謝則衍起去了趟洗手間。
他出來時，包廂里的靜比先前大了些。
人還沒走近，就先聽見周愷沖著電話那頭發火。
“沒見過你這麼作的人。我兄弟在外頭應酬顧不上你，你就拿離婚嚇唬他？他這些年為你做了多，你心里沒數？”
謝則衍腳下一頓，眉心瞬間了下來。
他快步走近，一眼就看見周愷正拿著他的手機，臉難看，聲音很沖。
謝則衍幾步上前，直接把手機從他手里走，“你在跟誰說話？”
周愷抬起頭，酒意已經浮上臉，反應慢了半拍，“還能是誰？你老婆。”
謝則衍臉一沉，轉就把電話到耳邊。
“笙笙，是我。”
他低了聲音，走到角落里。
電話那頭沒出聲，只能聽見著的一點呼吸聲。
“別聽周愷胡說，我沒事。”他頓了頓，聲線也緩下來，“你在家等我，我一會兒就回去。”
那邊靜了幾秒，直接掛了。
謝則衍把手機從耳邊放下來，屏幕按滅，回看向周愷。
周愷也知道自己這通電話接得不妥，抬手蹭了下鼻梁，“我就是看不慣那個作天作地的樣。哥，我替你憋屈。”
謝則衍沒接這話。
他拉開椅子坐回去，手機扣在掌心里，指腹一下下蹭過邊框，臉上看不出什麼緒，可包廂里的氣氛還是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剛剛還熱著的桌面，莫名就靜了。
江敘舉起酒杯，先出來打圓場，“阿衍今天本來和笙笙約好了回家吃飯，是我這邊耽誤了他們兩口子的時間。這杯算我賠罪，我先干了。”
說完，他仰頭把杯里的酒一口喝盡，隨後把酒杯往桌上一擱，“周愷你今天喝高了，做事沒分寸。明天酒醒了，親自上門給笙笙道個歉。”
周愷下頜繃了繃，從鼻腔里出一聲冷哼，顯然還是不服。
溫梨在旁邊輕輕笑了聲，指尖去扯周愷袖口，“愷哥，人家衍哥兩口子的事，你跟著急什麼呀。”
“對，是我瞎心。”周愷這回酒勁真上來了，子往後一靠，話也越說越沖。
“衍哥，我是真不明白你到底看上什麼。你這條件，什麼樣的人找不到？偏偏讓拿得死死的，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給。結果呢？你人在外頭喝得站都站不穩時，管過你嗎？”
“是，孟笙笙長得好看。可這再好看的人睡多了也就那麼回事。衍哥，你該找個真心疼你、知道……”
“周愷。”
江敘起走過去，手掌重重住他的肩，嗓音也沉了下來，“喝多了就說兩句。”
“敘哥，愷哥這話也沒說錯呀。”溫梨把酒杯端在指間，“孟笙笙本來就配不上阿衍。都結婚三年了，還跟談似的，不就要阿衍又放煙花、又擺無人機哄著。不知道的，還以為是哪家太子爺在逗新養的雀兒呢。”
包廂外，一只細白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把。
從雲璽天境到觀棠會，不過五分鐘車程。
孟笙笙掛了電話，換了服就開車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