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錦回了自己的房間,從柜的最下方搬出一個大號的紙箱。
里面裝的全是舊件。
放在最上面的,是一個相框。
照片是十四歲的時候拍的,也就是徐敬川家出事的那年。
畫面里是和徐敬川兄妹。
原本這張照片一直擺在的梳妝臺上,哥哥周鑠每次看見這張照片,都忍不住吐槽。
“你和徐敬川才是親兄妹吧?”
只不過,這張照片,三年前就被周錦收了起來,再沒擺出來過。
那是徐敬川回國後,他們第一次重逢。
那會兒,還是京北大學醫學院的在讀學生。
恰逢學校百年校慶。
徐敬川是學校特邀貴賓,他給學校捐過智能圖書館,生模擬實驗室,這兩項合計市值近十億。
而周錦,是那一屆的優秀學生代表。
校慶典禮結束,院長發現徐敬川的伴手禮忘了拿走,正想找人送的時候,周錦主請纓。
至今都還記得,學校大門口,各種豪車排了長龍,都是來接參加慶典的貴賓離場的。
徐敬川站在最前面的那輛邁赫前,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,他微微彎腰,正要上車。
八年未見的思念和牽掛,在看到他的那一刻,瞬間沖破了所有的克制和禮儀。
忘了兩人如今雲泥之別的份,也忘了揣測他是否還念舊。
直接口而出:“敬川哥哥,你伴手禮忘拿了!”
徐敬川上車的作頓住,緩緩轉看著,那冰涼的眼神沒有半分波瀾。
又面無表掃了一眼手里的酒紅紙袋,看了眼司機。
司機會意,立刻上前:“同學,給我吧!”
周錦將袋子遞給司機,心底無端生出幾分拘謹,但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。
“敬川哥哥,你什麼時候有空?”
“我想請你吃個飯!”
徐敬川垂眸看著,忽然冷冰冰地勾了下角,說出的話也像是淬了冰渣子一樣。
“你一個學生,請我吃飯?”
“你覺得,別人會怎麼想我?又會怎麼說你?”
周錦看到他眼底的嘲諷和輕蔑,指尖猛地一僵。
別人會怎麼想?
不知道。
因為從未往人惡劣的方向揣度過。
他是小時候的鄰居哥哥,這麼多年不見,吃個飯而已,怎麼了?
而徐敬川考量的好像和不一樣。
下意識解釋:“敬川哥哥,我沒有別的意思。我是周錦,你忘了嗎?”
“以前,你每周都陪我寫作業……”
“夠了!”
徐敬川冷聲打斷了。
他掃了一眼京北大學那塊百年名匾,聲音寡淡,刺骨。
“沒想到京北大學,百年校府,竟只教會了你攀關系,走捷徑。”
他目又落到周錦上,眼里滿是不屑:“周錦,是吧?”
“你是長得漂亮,但很可惜,不是我喜歡的類型。”
周錦想解釋兩句,并非要攀他這層關系,只是想和他聊聊天,吃個飯而已。
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了。
剛剛張還想解釋,又一次被打斷:“如果高院長是這麼教你們這些優秀學生的,那我會考慮收回圖書館和實驗室的使用權。”
說完,他沒再多看一眼,上車走了。
周錦原地足足愣了一刻鐘。
十二月的冷風拂過臉頰,刺骨卻不及他那幾句輕飄飄的話。
不明白,以前那個連重話都舍不得說一句的敬川哥哥,怎麼會變得如此冷無?
他不認也就算了,竟還用如此刻薄尖酸的話語來侮辱!
邁赫走後,一輛隨其後的黑轎車在周錦面前停下。
是裴氏集團的。
車窗緩緩搖下,後座上,一個染著金發的年輕男人對周錦吹了吹口哨。
“妹妹,徐敬川不要你,你可以上哥哥的車呀!”
說著,他推開了後座車門:“他能給你的,哥哥一樣能給你。”
他目毫不避諱地將周錦從頭掃到腳,臉上出一猥瑣的笑。
“他不給你的,哥哥也給你,保準給夠!”
那時候的周錦,還沒從徐敬川的話里緩過來。
本沒心思去理會眼前這個輕佻的男人。
裴海威見沒反應,嗤笑了一聲,從車上給彈出一張燙金名片,落在腳邊。
“妹妹,想好了隨時給哥哥打電話,哥哥派人來接你。”
後面,周錦回去認真反思過。
京北大學百年校慶,前來參加慶典的都是政界要員、京北商界的頂尖人,還有往屆的優秀畢業生,個個份尊貴。
那天在門口那樣親昵地喊他“敬川哥哥”,確實會給他造不必要的誤會。
他現在是京北炙手可熱的新貴,是個普通的大學生,兩人若是站在一起,任憑怎麼拼接聯想,都會讓人想非非,無端生出一些曖昧又毫無底線的話題。
所以,後來私下去找過胡銘楷,也就是徐敬川高中最好的那個哥們。
想從他口中探一些關于徐敬川的事。
胡銘楷告訴,徐敬川回國,第一時間就聯系過他,也聯系過一些高中同學。
大家一起聊起過往,他語氣雖淡,但也平和。
只是在聊起那個總跟著他去上晚自習的姑娘時,他的聲音卻驟然冷肅了下來。
“早忘了,又不是什麼重要人!”
那天,原本是個晴天,但從胡銘楷家里出來的時候,卻忽然下起了暴雨。
後來是胡銘楷開車送回的學校。
車停在校門口,他剛出雨傘準備遞給,可已經沖進了雨里。
後來,周錦冒了一場,發了兩天燒。
渾渾噩噩地在寢室躺了兩天,模糊渙散的意識里,反復浮現的,都是徐敬川那張冷漠地臉,和那些輕飄又刻薄刺骨的話。
但燒退之後,病好了,日子又恢復如常。
上課、泡實驗室、備考,按部就班,無波無瀾。
而關于徐敬川的一切,那些藏在心底的歡喜和牽掛,便收進了這個紙箱里,再沒拿出來過。
既然已陌路人,命運為何又要如此弄人,安排以昨晚那樣的狼狽之姿出現在他面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