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席總,您意下如何呢?”周正源的聲音變得格外和緩。
席域終于了。
他微微抬起眼皮,掃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,那個眼神像冬夜里的風,隨後看向公關部部長,嗓音冷冽而淡漠:“無可奉告。”
這四個字就是席域的立場。
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話音落下後的十幾秒里,會議室依舊一片死寂。
周正源的笑容僵在臉上,過了兩秒才慢慢收回去。
他是老江湖了,什麼場面沒見過,但這四個字顯然不在他的預期之。
表態是危機公關的標準作,席域拒絕得干脆利落,連個理由都沒給。
坐在席域左手邊的林助理面不改地在筆記本上敲了幾個字,像是對這種況早已習以為常。
“席總,這件事影響的不只是您……”另一位東試圖開口。
席域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把後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還有別的事嗎?”席域問。
沒人敢回答。
“散會。”
席域站起來,椅子被他推回去的力道帶得往後了半寸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他邁步走向門口,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會議室的門在他後關上。
走廊里,林助理快步跟上來,從西裝袋里出那部黑私人手機,屏幕朝上遞過去。
“席總,這部私人手機一直在響。”
席域低頭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有三十多個未接來電,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。
老爺子。
他皺了皺眉,把手機重新扔回林助理手里。
“一切電話都不接。”
林助理張了張,想說點什麼,但看到席域的臉,把話咽了回去,默默把手機放回袋。
席域乘專屬電梯下到地庫,車已經在等了。
他坐進後座,命司機開回他的私人宅邸。
他現在需要一個沒有人的地方。
車開了四十分鐘。
席域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,腦子里反復回放昨晚的每一個片段。
酒是林助理從吧臺拿的,杯子是新的,中途沒有人過他的酒。
那就不是酒的問題。
房間是書訂的,他喝多了被送進去,全程有人跟著。
問題出在哪個環節?
還有那個人。
溫以寧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醒來的樣子,瞳孔渙散,眼神里全是無辜,張想說解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那個表不像裝的。
他見過太多裝無辜的人,那些人的眼神是飄的,是算計的,是在觀察你的反應然後再決定下一句說什麼。
但的眼神是空的。
是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空。
席域覺得這人真是煩了。
車拐進別墅區,兩旁的法國梧桐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車停穩,席域推門下車。
院子里亮著燈。
他走進院,手剛到門把手,門就從里面打開了。
管家老陳站在門口,表跟平時不太一樣。
他在席家干了二十年,什麼場面都見過,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微妙的張。
“爺,老爺子來了。”
席域的手停在半空中,大概只有半秒鐘,然後他推門走了進去。
玄關的燈全亮著。
他換鞋的時候抬眼看向客廳方向,沙發上坐著一個人,頭發全白了,但腰背得像一桿槍,手里拄著一紫檀拐杖,聽到靜也沒回頭。
“回來了?”
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在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。
席域把外套遞給老陳,走過去,在老爺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爺爺。”
老爺子這才轉過頭來看他。
八十多歲的人了,眼神卻亮得像盞燈,上下打量了席域一圈,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頓。
“昨晚的事,你給我說清楚。”
席域的表沒有任何變化,語氣像在匯報工作:“我會讓人聯系對方,賠償的一切損失。”
話音落下,客廳里安靜了兩秒鐘。
然後老爺子的拐杖猛地頓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聲,沉悶而有力。
“有你這麼當我孫子的沒!”
席域眉頭微微了一下,沒說話。
老爺子站起來,拄著拐杖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一米八幾的席域坐著都比老爺子矮不了多,但老爺子那氣勢是了他一頭。
“男人就得有擔當,孩子的清白是無價之,不是你用錢就能隨隨便便解決的!”老爺子的聲音在空的客廳里回響,“席域,你爸媽怎麼教你的?就算他們沒教過你,我這個當爺爺的教了你二十六年,你就學了個賠償來了事?”
席域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。
他爸媽怎麼教他的?
沒人教過他。
他爸媽連見都沒見過他幾面,怎麼教?
“那您要我怎麼做?”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老爺子深深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確認他說這話的態度,然後一字一頓地說:“立刻上門,向溫家小兒提親。”
客廳里的落地鐘“咔嗒”響了一聲。
席域盯著老爺子看了三秒鐘,然後角慢慢上揚,扯出一個笑容。
俊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溫度,角上揚的弧度并不多,眼睛里冷得像結了冰。
“不可能。”
老爺子的拐杖第三次頓在地上,這次是連續兩下,急促的咚咚聲是他的警告。
“你再敢說一次不可能?”
“我絕不可能娶。”席域的語氣依然平靜,甚至帶著一禮貌,“那個人機關算盡,趁我不備做出這種事,您讓我娶?爺爺,配不上席家的門楣,更不配當您的孫媳婦。您死了這條心。”
“配不上?”老爺子冷笑一聲,“溫家的小兒,書香門第,知書達理,圈子里的長輩誰不夸一句名門閨秀?你見過幾面?你了解多?就說人家配不上?”
席域的眼神終于有了一波,但也只是一。
“我不管是什麼名門閨秀。”他站起來,比老爺子高了整整一個頭,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固執的老人,聲音冷下來,“為了錢權不擇手段,隨隨便便就爬男人床的人,我席域不會多看一眼。”
席域個子很高,老爺子還得微微仰起臉,目里多了幾分審視。
他看著席域的眼睛,那雙黑瞳里有一道很深很深的疤,別人看不到,但他看得到。
“怎麼?你是怕你有錢有權,而不是你這個人麼。”
席域的瞳孔驟然了一下。
客廳里的空氣好像突然變稀薄了。
老爺子的角緩緩上揚。
他自己培養長大的孫子,怎會不了解他在想什麼。
席域有潔癖,這不是什麼。
這個算是他的恥辱,被提及是會讓他沒面子的。
席域三歲那年,他的母親最後一次來老宅看他。
那個人穿著駝大,蹲下來了他的頭,說“媽媽要走了,你要聽話”。
他問去哪,說“去很遠的地方”。
他那時候還不懂“很遠”是什麼意思,以為像往常一樣,過幾天就會回來。
但沒有回來。
他等了整整一年,等到四歲生日那天,保姆告訴他,他母親在國外再婚了。
他父親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,連電話都沒有。
後來他聽老宅的傭人私下議論,說他父親本不想生他,是兩家老人著生的,生完就完了任務,誰都不想負責。
席域是在老宅長大的。
老爺子請了最好的老師,給了最好的資源,唯獨給不了父母的。
不是不想給,是給不了。
老爺子自己也是聯姻的產,他也不懂怎麼一個孩子。
後來,席域慢慢學會了不需要任何人。
他不需要父母的關心,不需要朋友的陪伴,不需要人的溫。
那些東西對他來說就像櫥窗里的奢侈品,好看,但跟他沒關系。
他把自己活了一堵墻,不風,刀槍不。
直到現在,老爺子一句話,在他那堵墻上敲出了一道裂。
“我不會提親的。”席域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像是嚨里有什麼東西卡住了,“爺爺,您不用激我。”
老爺子看了他很久,久到落地鐘又走了小半圈。
最後他拄著拐杖走向門口。
經過席域邊時,他停了一下,把手搭在孫子的手臂上,那雙手枯瘦卻有力。
“我不是在激你。”老爺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像退後的海灘,出底下糙的砂石,“我是不想讓你再孤單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