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房的門沒關，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翡翠領著兩個使婆子大步邁了進來，臉上掛著十足的戾氣。
“好啊陸小魚，我就說你怎麼今日不來後罩房干活，原來是躲在賬房里翻弄人家的賬冊！”
翡翠聲音洪亮，恨不得整條游廊都聽見。
又扭頭沖兩個婆子道：“你們兩個把門守好了，誰也不許走。”
“翡翠姐姐誤會了，我是來給劉嬤嬤送東西的。”陸小魚道。
“送東西？送什麼東西用得著在賬房賴這麼久？”翡翠冷笑一聲，朝桌上掃了一眼，“這上頭攤著的可都是府里的賬，你一個通房丫頭有什麼資格這些？”
往前了兩步。
“你是想看銀錢底細好中飽私囊呢，還是想借著幫忙的由頭往上爬，換個輕省差事？”
陸小魚垂著眼沒說話。
翡翠見不吭聲，越發來了勁，回頭對兩個婆子揚了揚下。
“看見沒有，問話不敢答，心虛了吧。”
又道：“你倆在這盯著，我去找管事嬤嬤，就說窺探賬，居心叵測！”
“翡翠姐姐，這話太重了些。”陸小魚終于開口。
“重？侯府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，下人未經允許私翻主家賬目，輕則杖責二十，重則發賣出府，你自個兒掂量著吧。”
說完轉就要往外走。
“什麼事吵嚷這樣。”
紫蘇走到賬房門口，目在屋幾人上依次掃過。
翡翠一見是大夫人邊的人，話茬接得比方才還利索。
“紫蘇姐姐來得正好！這個陸小魚一個人鬼鬼祟祟在賬房翻弄賬冊，行跡極為可疑。”
又加重了語氣：“一個通房丫鬟本不該出現在這里，定是在打什麼不可告人的算盤！”
紫蘇沒應的話，看向陸小魚，“怎麼回事，你說。”
陸小魚平靜開口：“回紫蘇姐姐的話，奴婢今日被安排去後罩房幫忙理東西，理完之後端了一筐蘿卜來這里給後院。恰逢劉嬤嬤在核對月底的流水賬目，算了許久都沒對上。”
又道：“劉嬤嬤問奴婢識不識數，奴婢說略懂些。便讓奴婢幫著過了幾筆，奴婢并非擅自翻閱。”
紫蘇又問，“劉嬤嬤人呢？”
“方才出去取新的單據了，應當就快回來。”
翡翠急了：“紫蘇姐姐，巧得很，這話您可不能全信！就算劉嬤嬤真讓幫過忙，可一個通房丫頭接賬本就是僭越，萬一被看了去傳到外面……”
“翡翠。”紫蘇打斷，“你先把你自己的事說清楚。”
翡翠一愣，“奴婢的事？奴婢是為了府里的規矩才來盯著的。”
紫蘇沒再理會，轉頭對陸小魚道：“你說你幫劉嬤嬤核過賬，核出了什麼？”
“回紫蘇姐姐。前日城東李記米鋪那批白米的賬單價與實際價差了五十文一石，昨日的香炭斤兩也有小誤，這兩調整之後，劉嬤嬤那邊缺的三兩銀子就對上了。”
紫蘇眉頭微。
知道劉嬤嬤為這三兩銀子急了好幾天，賬房先生也沒查出來。
一個灑掃出的通房丫頭掃一眼就找著了？
陸小魚低著頭，像是不經意般開口：“奴婢方才給劉嬤嬤理賬的時候，倒是順帶看見了後罩房昨日經手的一批炭火與皂莢的采買單據，斤兩與單價乘起來和賬數目對不上。”
翡翠臉上的表僵了。
陸小魚繼續道：“合計多報了五百三十文。許是登賬的姐姐算錯了也說不定，畢竟數目零碎，容易手誤。”
賬房倏然安靜。
翡翠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灰。
那筆小賬是平日里貪墨零花的慣用手段。每次金額不大，從來沒被人查出來過。
紫蘇看了翡翠一眼，語氣冰冷：“來人，去後罩房把賬底冊都取來。”
翡翠撲通一聲跪實了：“紫蘇姐姐，奴婢是無心之失，真的只是算錯了。”
“算錯五百三十文，數目倒是記得清楚。”
紫蘇對後的小丫鬟吩咐了一聲，不多時單據取來，紫蘇親自撥了兩遍算盤。
五百三十文，分毫不差。
“翡翠，掌十下，本月月例全扣。”
清脆的掌聲在賬房里響了十下，打到後頭翡翠已經在掉眼淚了。
打完之後，紫蘇冷聲掃了一圈門口圍觀的人。
“都散了，這里沒你們的熱鬧看。誰再在背後嚼舌，拿翡翠今日做個樣子。”
人群散得比來時還快。
紫蘇又看向陸小魚：“劉嬤嬤的事我會去問，你回你該待的地方去。”
“是，多謝紫蘇姐姐。”陸小魚起退出賬房。
夜，月淡薄。
張筠從前院回來得比昨天晚，上帶著一子酒氣。
長風替他解下佩劍掛好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了口。
“侯爺，白天後院出了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翡翠帶人堵到賬房去鬧，說那個陸小魚私翻賬。”長風斟酌著措辭，“後來紫蘇過去置了，查出來翡翠自己倒是貪了五百多文。”
張筠拿茶杯的手頓了頓。
“誰查出來的？”
“就是那個陸小魚。”長風搖了搖頭，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慨，“據說掃一眼賬本就把翡翠的爛賬給兜了出來，紫蘇撥了兩遍算盤才驗上。”
張筠沒說什麼，揮了揮手讓長風退下。
他靠在榻上翻開兵書，心里已經有了幾分預期。
後院的人在外頭了委屈回來，要麼哭，要麼鬧，要麼委委屈屈地訴苦等主子替撐腰做主。
這套路他見了十幾年，從小看到大，煩了。
門簾掀，陸小魚端著熱水走進來。
把銅盆擱在架子上，擰了帕子遞過去。
張筠接過帕子了手，等著開口。
一息，兩息，三息。
蹲下替他靴，從頭到尾半個字沒提白天的事。
張筠把帕子扔進盆里。
“白天在賬房，翡翠為難你了？”
“沒有為難，就是一點小誤會，紫蘇姐姐來了之後就說清楚了。”
“你倒大度。”
陸小魚沒接這話，低著頭替他換了干凈的子，然後直起，從袖子里小心翼翼出一張折好的紙條。
“侯爺。奴婢今日幫後院核賬的時候，額外理出了一份開支明細，幫著找回了五百三十文的虧空。”
張筠看著，等說下文。
陸小魚咬了咬下，目里頭全是認認真真的盤算，一點不帶遮擋的那種，“這算是替府里省了錢，能不能……討要一百文的賞銀？”
張筠手里的兵書差點沒拿穩。
這個人滿眼就只有銀子，他被氣笑了。
“你今天差點被人扣上窺探賬的罪名，險些挨杖責發賣。回來跟我提的不是委屈，是要一百文賞銀？”
“挨杖責的事已經過去了，銀錢的事還沒著落。”陸小魚理所當然地回答。
張筠把兵書往榻上一丟，從腰間出一枚碎銀錁子，一言不發地塞進掌心，“你也就這點出息。”
陸小魚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碎銀錁子，眼睛彎了彎，“多謝侯爺賞賜。”
張筠看著那副如獲至寶的樣子，心口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
堵得慌。
他起扣住的手腕，一把將人帶到了間的床榻邊。
力道比前一夜更重，像是在懲罰什麼東西。
陸小魚沒喊疼也沒求饒，腦子里卻翻來覆去只惦記著一件事。
那枚碎銀錁子的分量約莫值二百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