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陸小魚撐著床沿坐起來的時候，腰像是斷了一截。
低頭瞥了自己一眼，拉過袖遮好。
穿好服系好帶，從枕頭底下出那個小布包，了里頭的銀子。
十兩賞銀，加上先前攢的零碎。
還差六兩七錢三分。
把銀子包好，塞到襟里，手指在布包上按了按。
避子藥，這事不能再拖了。
對著銅鏡攏好發髻，整了整領，出了偏房的門。
主院正堂里，大夫人正在用早膳。
紫蘇通報之後，陸小魚被傳了進去。
在堂下跪好，“夫人，奴婢有一事相求，求夫人恩準。”
大夫人擱下筷子，拿帕子拭了拭角。
“說吧。”
“奴婢的母親久病纏，最近托人捎了口信來，說病況又重了些。奴婢想告半日的假，出府去探一趟，順便給送些藥錢。”
“昨兒才領了十兩賞銀，今兒就來告假？”大夫人道。
陸小魚額頭著地磚，“奴婢知道時候不巧，可母親的病實在拖不得。”
“你母親住在哪里？”
“城南柳條巷，離侯府坐牛車大約小半個時辰。”
“什麼病？”
“老寒癥加上多年勞虧了底子，時好時壞，春以來又犯了咳癥。”
大夫人又問：“你進府幾年了？”
“三年零兩個月。”
“三年里出過幾回府？”
“算上這次，第二回。上一回是去年臘月，也是去看母親。”
紫蘇在旁邊聽著，眉頭微微了一下。
三年只出過一回府。
“準你半日假，申時之前必須回來。”
“奴婢叩謝大夫人。”
陸小魚磕了個頭，正要起，紫蘇從旁邊的食案上端了一只紅漆匣子過來。
“這是今早新送來的桂花糕，夫人說給你帶去，讓你母親嘗個鮮。”
陸小魚接過匣子，又磕了一個頭，“奴婢替母親謝大夫人的恩典。”
出了侯府後門，陸小魚沒有直奔柳條巷。
先拐進了城南一條僻靜的窄巷。
巷子盡頭掛著一塊褪的木牌，上面寫著濟仁堂三個字。
藥柜前坐著一個花白胡子的老大夫，正瞇著眼翻醫書，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。
陸小魚先遞上母親的舊方子，“勞煩大夫照方抓藥，三副。”
老大夫接過方子掃了一眼，轉去藥柜前拉屜。
藥材一樣一樣稱好，拿黃紙包了三份，擱在柜臺上。
陸小魚從荷包里取出藥錢，放在秤盤旁邊。
環顧了一圈，確認藥堂里沒有旁人，才開口，“大夫，我還想問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如果一個人不想孕，該吃什麼藥？是避子藥還是落胎藥？”
老大夫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陸小魚沒有閃躲，眼神穩穩的。
沉默了片刻，老大夫從柜臺下面取出紙筆，寫了一張方子遞給。
“事後一個時辰服下，連服三日，中間不可間斷。”
陸小魚接過方子看了一遍，“這藥傷不傷？”
“偶爾用幾回無礙，若是長年累月地服用，傷的是本，日後想再懷上就難了。”
陸小魚點了點頭，“勞煩大夫把這副藥也抓了吧。”
老大夫抓完藥遞過來的時候，多了一句：“姑娘，你可想清楚了？這藥一旦主家查出來……”
“大夫只管抓藥。”陸小魚把藥包接過來，塞進襟最里層，“旁的事，我自己擔。”
走出濟仁堂的時候，的手心都是的。
但腳步沒停，直奔柳條巷。
陸小魚先在巷口探頭看了看院子四周，確認父親不在，才推門進去。
屋子里彌漫著一混著霉味的藥氣，窗戶關得嚴實。
母親孟氏斜靠在床頭，正用一塊舊帕子捂著咳嗽，臉蠟黃，比上回來瘦了不。
陸小魚把糕點匣子擱在桌上，提起藥包就往廚房走，“娘，我先去給您煎藥。”
“你等等。”孟氏手想拉，又一陣咳得彎了腰，“你怎麼回來了？府里給假了？”
“給了的，大夫人準的假。您別擔心，我申時前回去就行。”
藥煎好端回來，用調羹攪了攪試了溫度，才遞到母親邊。
“娘，是不是又沒按時喝藥？”
孟氏接過碗喝了兩口，皺著眉說，“喝了的，就是這子不爭氣，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“那就更得按時喝。不能省。”
“藥錢貴，你一個月才掙那點月錢......”
“府里給我安排了個新差事，幫管事嬤嬤查賬，除了原來的月錢每月還有五百文的差事補，比從前好多了。”陸小魚語氣輕快。
孟氏放下藥碗，手了的臉，“瘦了。”
“娘，我在府里吃得好著呢。”
“查賬的差事累不累？管事嬤嬤好不好相？”孟氏問。
“不累。嬤嬤人也好，還說以後有人敢欺負我就報的名號。”
孟氏拍著的手，臉上終于松快了些，“娘這輩子沒別的盼頭，就盼著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陸小魚笑了笑，低頭替母親掖了掖被角。
沒說自己是通房。
一個字都不敢提。
因為母親從小就只教過一句話：寧做寒門婦，不做高門妾。
連妾都算不上。
陸小魚把院子里能干的活全干了一遍，劈柴，挑水，掃地，補窗紙。
臨走前，從荷包里出二兩銀子，趁母親闔眼歇息塞到枕頭底下。
孟氏耳朵尖，聽見細碎的響，一就到那銀錠子。
“你拿回去。”孟氏急了，要往回推，“留著給自己傍。”
“娘，我在府里吃穿都不花錢，留著也是白放著。”陸小魚按住的手，“這錢您收好了，千萬不能讓爹知道。”
“你爹他……”
“他知道了一文不剩全得進賭坊。”陸小魚接了母親的話，“您就藏在枕頭底下，誰問都說沒有。”
孟氏眼眶紅了。
陸小魚握母親的手，彎了彎角，“娘，您再撐幾個月。等我攢夠了銀子贖了，我就回來開個糕點鋪，咱們娘倆再也不用靠旁人。”
孟氏拍著的手連連點頭，“好，好，娘等著。”
陸小魚起出門，眼眶燙得厲害。
出了巷口，還沒走出幾步，一沖鼻的劣酒氣味迎面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