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下了幾天的春雨終于停了。
陸小魚一早去賬房完單據，劉嬤嬤把二百文辛苦錢和這個月頭一筆差價分用紙包好，塞到手里。
“拿好了，這是你應得的。”
“多謝嬤嬤。”陸小魚把紙包收進荷包。
劉嬤嬤低了聲音：“後廚崔婆子那邊的事，大夫人已經派紫蘇去查了。”
“嬤嬤放心，奴婢。”
“不夠，”劉嬤嬤拉了一把，“崔婆子在後廚干了十來年，手底下有七八個人幫打掩護，你一個通房丫頭查的賬，要是知道了，可不只是給你使絆子那麼簡單。”
陸小魚點頭：“奴婢省得，往後只對嬤嬤和紫蘇姐姐回話，旁人問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劉嬤嬤這才松了口氣。
話剛說完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門房的小廝氣吁吁地跑到賬房門口，沖劉嬤嬤行了個禮。
“有個外頭來的男人賴在門口不走，又哭又鬧的，門房的人攔不住。”
“什麼人？”劉嬤嬤問。
小廝猶豫了一下，目悄悄瞟了陸小魚一眼，“說是……陸姑娘的爹。”
陸小魚蹙眉。
劉嬤嬤立刻看向：“小魚，你爹怎麼找到府上來了？”
“嬤嬤容稟，奴婢去去就回。”陸小魚把荷包收好，起往外走。
劉嬤嬤追了一句：“要不要我派個人跟你去？”
“不用，奴婢自己能料理。”
後門外。
陸大柱背靠著門柱，一賭坊里混出來的酸臭味。
邊圍了兩三個門房的護院，誰也不敢真手，只遠遠架著不讓他往里闖。
“你們侯府的人憑什麼攔我，”陸大柱拍著自己脯，“我閨在里頭當差，我這個做爹的來看看天經地義！”
一個護院回頭沖同伴小聲嘀咕：“這人滿酒氣，要不要報管事的？”
另一個護院搖頭：“先別鬧大，等人來了再說。”
陸小魚還沒走到跟前，陸大柱就看見了，當即扯著嗓子嚎了一聲。
“小魚！你可算出來了！”
他打了個酒嗝，往前撲了兩步，“你爹快死了，你就忍心在侯府里吃香喝辣，看著你親爹在外頭罪？”
陸小魚在後門的門檻里站定了，沒有踏出去。
“你來做什麼。”冷聲道。
“做什麼？你爹我上個月輸了二兩銀子，賭坊的人天天堵門要賬！你不管誰管？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，“你好歹也是侯爺邊的人了，隨便點銀子出來，你爹這條命就保住了！”
門房的護院們面面相覷。
陸小魚面不：“我手里沒銀子。”
“你騙誰呢！”陸大柱一腳踹翻了石階旁邊的水桶，“我打聽到了，你在侯府當通房。每個月二兩銀子的月錢，你跟我說沒銀子？你就是個白眼狼！老子當年養你十幾年，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樣不是老子掙來的？”
“你養我？”陸小魚忍著怒意道，“你五兩銀子把我賣了的時候，連價都沒還。”
“那是沒辦法！賭坊債得，我不賣你就得賣你娘！”
“所以賣掉兒是理所當然的事？”
陸大柱被這句話噎了一下，臉漲得通紅，隨即嗓門又拔高了。
“你跟你爹耍皮子！今天你要是不拿十兩銀子出來，我就在這侯府門口鬧到底！你要是敢不認你親爹，我就去大夫人面前磕頭！”
門房的護院想上前攔，被陸小魚抬手制止了。
過門檻，走到陸大柱面前。
一個不注意，從門房護院的腰間出佩刀。
護院嚇了一跳：“陸姑娘，你干什麼？”
陸小魚反握刀柄，用刀背猛在陸大柱的小骨上。
陸大柱慘一聲，一跪倒在地，“你瘋了！你打你爹！”
陸小魚蹲下，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，湊到他耳邊“你聽好了。我現在是侯府的人，我上的每一頭發都是侯府的。你在侯府門口鬧事，就是在打靖安侯的臉。”
頓了頓，低聲道：“你知道靖安侯是什麼人嗎？你覺得他置一個潑皮賭鬼需要費多大的事？”
陸大柱發抖，想開口說什麼。
陸小魚沒給他機會，又開口道：“我還知道你去年在城南錢莊做了一筆假文書騙了三兩賭資的事。你今天要是不滾，我明天就讓人把那樁事捅到順天府去。”
巷子里安靜了片刻。
陸大柱渾的酒意醒了大半，哆嗦著爬起來，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一個護院看得目瞪口呆：“這……”
陸小魚把佩刀還給護院，“勞煩幾位大哥了，今日的事給府里添了麻煩，我回頭備兩包好茶葉送來賠罪。”
護院們連連擺手：“不用不用，姑娘客氣了。”
巷口的那棵老槐樹後面，一匹黑馬靜靜立著。
張筠騎在馬上，手里松松握著韁繩。
他剛從城外軍營回來，拐進後巷本是走近路，卻趕巧撞見了這一幕。
長風跟在馬後，也看到了。
兩人都沒出聲。
從陸大柱開始鬧事，到陸小魚刀背，到蹲下湊到那個男人耳邊說話。
每一個作都落在張筠眼里。
長風低聲說了一句：“侯爺，陸姑娘的手腕，比屬下以為的還要。”
張筠沒有應。
夜，他破天荒地在晚飯後回了偏院。
陸小魚正蹲在院角的水井邊洗裳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
“侯爺回來了。”干手，小跑過來替他解下外袍搭在架子上，“熱水已經備好了，侯爺先洗漱。”
“聽門房的人說，今日後門有人鬧事。”張筠道。
陸小魚的作停了一瞬，隨即恢復如常，“是奴婢的不是。奴婢那個不爭氣的爹喝多了酒瞎跑到府門口來，奴婢已經把他攆走了，不會再有下回了。”
“你那個爹，日後若是再來，我可以讓人替你理。”張筠沉聲開口。
陸小魚彎腰行禮：“小事而已，不敢勞煩侯爺。奴婢自己能應付。”
張筠看著行禮的姿態，脊背微彎，額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。
恭敬，妥帖，挑不出半點病。
他走到桌邊坐下來，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兩下，“陸小魚，你進府三年，心里到底在盤算什麼？”
“盤算什麼？”陸小魚微微抬頭，一副愣住的模樣，“奴婢能有什麼盤算，不過是想安安穩穩當差。”
“安安穩穩。”張筠把這四個字在里咀嚼了一遍。
他看著。
也看著他，目溫和又空。
張筠忽然站了起來，“今晚你歇著，不用伺候了。”
說完，往外離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很低沉地說了一句，“陸小魚，有些事，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。”
門關上。
陸小魚跪坐在原地，手心慢慢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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