號角聲消散,侯府前院的大門合攏。
陸小魚站在偏院廊下,聽著府里漸漸恢復的人聲,抿了抿角。
侯爺出征,通房的月例照發,差事補照拿,劉嬤嬤那邊的活計一樣不。
而且沒人管著的晚上了。
陸小魚換了干活的舊裳,去了賬房。
賬房。
劉嬤嬤正對著一堆積的單據發愁,見來了,笑著說:“小魚,你來得正好,這幾天忙著侯爺出征的軍需調度,後院的日常采買單子都堆了三天沒核。你幫我過一遍。”
“嬤嬤放心,我這就看。”
陸小魚坐下來翻開單據。
核完日常采買,沒急著走。
“嬤嬤,我聽說庫房上個月盤點的時候有幾筆陳年存貨一直沒清,您要是騰不出手,我幫著做個底冊出來?”
劉嬤嬤眼睛亮了,“你愿意干這活?這可是個費眼睛費工夫的苦差,賬房的人都躲著走。”
“嬤嬤給個公道價就行。”
“行,理完一本底冊一百文。這個價,你干不干?”
“干。”
陸小魚干脆利落地應了。
劉嬤嬤樂得合不攏。
從賬房出來已過了午飯的點,廚房那邊的鍋都刷完了。
陸小魚從袖子里出早上揣的半個冷饅頭,啃了兩口墊肚子,腳不停地又繞去了後罩房。
幾個使丫鬟正蹲在井邊洗一大盆冬,一個個苦連天。
陸小魚在旁邊站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這些活計你們要是做不完,我替你們干。一件三文錢。”
一個圓臉丫鬟抬頭看了看,猶豫了一下,問道:“你是侯爺院里的通房,來干這個?”
“侯爺出征了,我閑著也是閑著。”
說完陸小魚蹲下來,拎起盆里一件沉沉的冬袍掂了掂分量,“三文一件,洗干凈晾好,你們只管數件數付錢。”
圓臉丫鬟跟旁邊的人對了個眼神,把手里的裳往盆邊一扔,“行。這盆里十二件,一共三十六文,你洗完了來找我拿錢。”
陸小魚挽起袖子,蹲到井邊,雙手進水里。
完了這一盆,又有人送來第二盆。
這樣的日子過了五天。
白天在賬房幫劉嬤嬤核單據、理庫房底冊。
傍晚回偏院洗裳,一直洗到月亮爬上屋脊。
第六天清早。
陸小魚睜開眼的時候,腦袋像是被人從里面敲了一錘。
撐著床沿想坐起來,眼前黑了一陣,耳朵里嗡嗡地響,整個人又回了枕頭上。
緩了好半天才重新坐直,了發酸的手腕。
劉嬤嬤那邊還有兩本庫房底冊沒理完。等理完了,二百文到手。
換好裳出了門。
走到後罩房拐角的時候,迎面上了翡翠。
翡翠拎著一只食盒,後跟著個小丫鬟,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舊裳和發青的眼圈。
“陸姑娘這是怎麼了,侯爺才走幾天,就憔悴這樣了?”
陸小魚沒接話,側讓路。
翡翠偏偏不走,堵在路中間。
嘖了一聲:“我說陸姑娘,你可真是想不開。侯爺不在的時候,你不在偏院好好養著自己,反倒到攬活計,連使丫鬟的洗活都搶著干。這事傳出去,人家還以為侯府苛待通房呢。”
又扭頭對後的小丫鬟說:“你瞧瞧,當初送進侯爺房里那會兒多風,這才幾天就打回原形了。我就說嘛,沒基的人終歸是沒基的。”
陸小魚看著翡翠,平靜道,“翡翠姐姐說得對,我確實沒什麼基,全靠自己攢點辛苦錢過日子。”
頓了頓,話頭一拐:“對了翡翠姐姐,你上回說你那院里的冬被和帳幔換季要拆洗,管事嬤嬤排到下個月才有人手,要是你等不及,我可以幫你洗。”
陸小魚接著報價,“帳幔大件,一件五文,冬被厚重些,一件八文,你看這個價怎麼樣?”
翡翠愣了,“你跟我談生意?”
“翡翠姐姐的帳幔是絨料的,我洗的時候會格外仔細,絕不會壞了繡紋。”陸小魚的語氣真誠又懇切。
翡翠憋了半天,想罵又覺得罵了反倒顯得自己氣量小。
“行!兩副帳幔加一床冬被,明天送到後罩房。洗壞了你賠!”
“翡翠姐姐放心。”
翡翠哼了一聲,拎著食盒走了。
走出好幾步還在跟旁的小丫鬟嘟囔:“這人是不是有病?被我數落了一頓,轉頭跟我……”
陸小魚目送走遠,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筆。
兩副帳幔十文,一床冬被八文,合計十八文。
加上今天劉嬤嬤那邊最後兩本底冊的二百文。
到今晚,手里應該能攢到十七兩出頭了。
加快腳步往賬房走。
今天劉嬤嬤格外忙,一邊應付紫蘇那邊催要的月底總賬,一邊還要理庫房盤點收尾的瑣事。
陸小魚埋頭理最後兩本底冊。
核了一半的時候,忽然翻到了一筆不對勁的舊賬。
庫房角落里有一批三年前庫的舊綢緞,賬面上寫著報損,可存放條件寫的是干燥通風的丙號庫位。
綢緞放在干燥三年,不可能全部報損。
又往前翻了幾頁,對照庫登記和領取記錄。
數字一筆一筆地在腦子里串起來。
“嬤嬤,你過來看看這個。”
劉嬤嬤湊過來。
陸小魚指著底冊上的幾行數字說:“三年前庫的這批舊綢緞,賬面登記了六十二匹,報損了四十匹,剩余二十二匹。可是報損那四十匹里有三十一匹的領取記錄日期跟報損日期對不上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這三十一匹綢緞在報損前三天就被人領走了。領取人的簽章是倉管房的趙慶,經手人欄里寫的是代領。”陸小魚道。
劉嬤嬤的眉頭擰了起來,“代誰領的?”
“沒寫。經手人一欄只蓋了趙慶的私章,收貨方的簽收是空白的。”
陸小魚合上底冊,又說:“三十一匹舊綢緞,按三年前的庫價折算,至值十五兩銀子。就算按舊貨折價,七八兩也是有的。如果能查實去向,這筆錢應該追得回來。”
劉嬤嬤拿過底冊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一掌拍在桌上,“趙慶那老東西!去年說要提前回鄉養老,原來是做了虧心事跑的。”
又看向陸小魚,笑著說,“小魚,這件事得報給大夫人。查實了,追繳回來,這可不是小數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