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屋昏暗,窗戶關得死死的。
床前地上丟著兩塊染了大片暗紅的舊帕子,藥碗翻倒在矮桌腳邊,褐的藥淌了一地。
孟氏躺在床上,臉發白,角還掛著一縷沒來得及干的痕。
進氣,出氣多。
陸小魚兩步沖過去,“娘!”
手去抓孟氏的手,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,涼得嚇人。
“娘,我回來了,您睜開眼看看我。”
孟氏的眼皮了,很慢地撐開一道,渾濁的眼珠轉了一下,落在陸小魚臉上。
“小……魚……”
“我在,娘,我在這兒呢。”陸小魚把母親的手捧到臉上,用自己滾燙的臉頰去暖母親的手指。
孟氏看著,眼底慢慢浮上來一層水。
的手忽然攥了的袖,用一種回返照般的力氣死死抓住,“小魚……你爹,你爹他說……”
陸小魚的心猛地往下墜。
“他說你……在侯府里……做了通房……”
最後兩個字從孟氏里出來的時候,一鮮從間涌了上來,偏頭咳在枕側,沫子濺在被褥上。
“娘,您別說話,別說了。”陸小魚慌忙去母親角的。
孟氏不肯停。
“寧做寒門婦,不做高門妾。我從小就教你的……教你的……”
“娘!”
“是娘沒用。”孟氏的淚從眼角下來,“是娘這副子拖累了你,由著你爹那個畜生把你賣進了那地方……”
“不是的,娘,不是您的錯。”
“你才多大,你才十七歲……”孟氏的聲音越來越弱,斷斷續續的說,“娘恨……恨自己沒護住你……”
陸小魚抓著母親的手跪在床前,整個人都在抖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紫蘇站在門口,看了一眼屋里的形,沒有進來,默默退到了院子里。
孟氏的手在陸小魚袖子上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松下去。
“小魚,答應娘一件事。”
“您說,您說什麼我都答應。”
“往後……多吃飯。”
陸小魚含淚點頭。
“別老省……省著不舍得吃。你從小就這樣,有點好東西全往娘這兒送,自己著。”
孟氏的眼睛已經快要閉上了,還在。
“娘走了以後……你得多為自己……盤算……”
那只枯瘦的手,無力地落了下去。
陸小魚攥著那只手,指尖覺不到任何溫度了。
“娘!”
沒人應。
“娘?”
床上的人閉著眼,面容安靜。
陸小魚跪在床邊,兩只手捧著母親垂落的手,一不。
過了很久。
陸小魚從懷里掏出了那個的布包。
笨拙地解開系帶,把碎銀一枚一枚倒在母親的手心里。
銀錠從指里出去,撿起來,又出去,又撿起來。
“娘。”
聲音嘶啞。
“我攢夠了。”
十九兩七錢的碎銀子碼在那只冰涼的手掌上。
“再攢三百文就夠二十兩了。我真的快攢夠了。”
把臉埋進母親的掌心里,“我說好了要贖出來開個糕點鋪子,把您接過來一塊住的。您怎麼不等我了。”
紫蘇站在門口,聽見了里面的哭聲。
把手里的銀兩放在門檻外的矮凳上,悄悄退到了院門外。
屋子里的哭聲持續了很久。
忽然斷了。
紫蘇推門進去的時候,陸小魚已經倒在了床前的地上。
臉朝下撲在地上,一只手還攥著母親垂在床沿的角。
渾燒得滾燙。
紫蘇蹲下去試了試的額溫,心里一沉。
門外馬車還停著,紫蘇車夫進來幫忙,把陸小魚抬上了車。
又在巷子里找了相的鄰居幫著照看孟氏的,取了大夫人給的那五兩銀子留下來做喪儀。
回到侯府已經是傍晚了。
紫蘇請了府里常用的大夫來給陸小魚看診。
大夫搭了脈,眉頭皺得的。
“風寒里加上勞累過度,又急火攻心,這病來得兇。好好養著吧,短則兩三日長則四五日才能退燒。”
紫蘇去主院回了話。
“人怎麼樣了?”大夫人問。
“燒得厲害,大夫說至兩三天才能退。”
大夫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,“給七天假。孟氏的後事你安排妥當了沒有?”
“奴婢留了五兩銀子和隔壁的李嬸代了喪儀的事。只是那邊的屋子太小太破,停靈不便,奴婢做主先讓人幫著了土。回頭等陸小魚醒了,再領去上墳。”
大夫人點了點頭,“這個形,頭幾天怕是連起都難,你得空就去偏院看看。”
“奴婢省得。”
陸小魚燒了整整兩天。
中間斷斷續續醒過幾次,渾渾噩噩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有人給喂水,有人給子換裳,全都記不清了。
第三天早上,終于真正醒了過來。
偏院的房間里點著安神的熏香,味道淡淡的。
躺在床上,手背上扎著行針的痕跡。
紫蘇坐在床邊的矮凳上,手里端著一碗溫熱的米粥。
看見睜開眼,紫蘇擱下碗,語氣輕了幾分,“醒了?你燒了兩天,大夫說再不退燒就要灌虎狼藥了。”
陸小魚的干裂得起了皮,嗓子嘶啞,說不出話。
茫然地看著頭頂的房梁,好一陣子才開口,“紫蘇姐姐……我娘呢?”
紫蘇端起粥碗,用調羹攪了攪,先舀了一勺遞到邊,“先喝兩口粥,你兩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陸小魚沒,“我娘呢。”
紫蘇放下調羹,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,“你昏過去之後,你娘已經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