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養了兩天,陸小魚好多了。
紫蘇推開了偏院的門。
手里提著一只半舊的青布包袱。
“大夫人憐惜你,吩咐我帶了套干凈裳來。”紫蘇把包袱擱在桌上。
包袱解開,里面是一套素白的不帶任何花紋的襦。
配著一雙還沒下過地的白底黑面布鞋。
“去上墳不能穿府里當差穿的花哨,你換上吧。”紫蘇道。
陸小魚接過來,退到間去換。
再走出來的時候,那一素服更襯得清瘦單薄。
紫蘇帶著從侯府的一個側門出了府,外頭沒有備馬車。
“城外義莊離這兒不算遠,走走路出出汗,對你這剛退了燒的子反而有些好。”紫蘇在前面引路。
陸小魚跟在半步之後,“多謝紫蘇姐姐恤。”
兩人一路無話,順著城外的黃土道走。
大約走了小半個時辰,才看到一片種著幾株歪脖子柏樹的荒地。
紫蘇領著走到土坡背面。
一座矮矮的新墳立在那里。
墳頭的黃土還沒完全干,混著昨夜的一點水,泛著黯淡的泥。前頭立著一塊最簡陋不過的青石碑。
上面刻著孟氏之墓四個字。沒有日期,沒有立碑人的落款。
陸小魚停下腳步。走到墳前,將擺輕輕往上提了提,雙膝地。
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件。
剝開油紙,里面是三塊桂花糕。
是今早去後廚拿干糧的時候,用十文錢私下求燒火丫頭換出來的。
把桂花糕整齊地擺在青石碑前。
沒有燒紙錢,也沒有點香燭。
紫蘇站在兩步之外,雙手籠在袖子里靜靜等著。
過了一盞茶的功夫。
“娘,我以後不攢贖的銀子了。”陸小魚對著墓碑說,“我要攢一筆能讓自己立起來的銀子。不管在哪里,不管將來要靠誰活著。”
說完,起轉過頭,“紫蘇姐姐,我們可以回去了。”
紫蘇對上的視線。
這本不是一個才十七歲的小丫頭該有的眼神。
“走吧。”
回到靖安侯府,紫蘇沒讓陸小魚回偏院歇著。
直接領著往主院的正堂走。
大夫人林婉清端坐在上首太師椅上。
手邊擱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六安瓜片。
見陸小魚過門檻進來,目在上打量了一息。
“這幾年養出來的,幾天的工夫就全掉沒了,瘦得了相。”大夫人語氣平淡。
陸小魚依著規矩走到堂下三步遠的地方。
雙膝著地,額頭著手背行了一個全禮。
“奴婢給大夫人請安。”
“起來說話吧。”
大夫人掃了一眼旁邊的紫蘇,“去搬個矮凳給。”
紫蘇搬來一個小花梨木兀子,放在左下方。
陸小魚謝了座,只虛虛坐下。
在主母面前,通房丫鬟連坐的資格本就沒有,大夫人賜座,這是極大的一筆恩典。
“侯爺這次出征,歸期未定。”大夫人慢條斯理地開口,“偏院里沒什麼主子需要你伺候,你的通房差事算是暫時擱置了。”
陸小魚低頭應著。
“與其讓你一個人終日待在偏院里無事可做,不如到主院來幫著跑跑做些事。”大夫人啜了一口茶
又道:“也省得你又跑去後罩房給人洗裳累出個好歹來。”
這句話說得十分輕描淡寫。
語氣里聽不出喜怒。
陸小魚心里卻清如明鏡。
大夫人果真什麼都知道,連為了攬活去使丫鬟那里搶著洗裳都得一清二楚。
沒有急著辯解或者告罪,而是安分坐著,等大夫人的下文。
大夫人放下茶碗,眼神變得銳利。
轉頭對紫蘇吩咐道,“從今日起,傳令各院各房知曉。府中所有下人,不得擅自私接額外活計收取同僚酬勞。”
紫蘇立刻直立子聽命。
“若有主子臨時代了事,或是實在忙不過來需要以工換酬的況。”大夫人加重了語氣,“必須提前報備給各房的管事知曉,經大管事畫押同意方可行事。違者,一律扣罰當月全部月例。”
紫蘇朗聲應和:“奴婢即刻去後院傳令。”
大夫人定定地看向陸小魚。
這條規矩因誰而起,怎麼起的,懂事的人不用多。
陸小魚站起,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一禮。
抬起頭來,臉上恰到好地帶了做錯事後局促的淺笑,“是奴婢行事不周,不懂規矩,給大夫人添了麻煩。”
大夫人看著這副服心的模樣,并沒有直接接這句自謙的話。
“你如今頂著侯爺房里人的名頭,你的一言一行,外頭有多雙眼睛盯著。”大夫人的聲音低沉而威嚴。
頓了頓,又說,“你大半夜拉扯那些布裳去換那三個兩個的銅板,傳出去,別人怎麼看侯爺?”
這話點得極其徹。
明面上是在保全侯爺張筠的名聲與面。
底子里則是明明白白地告訴陸小魚。
你的份已經變了,這道門檻邁了過來,就不許再回去做那些下野的自貶價之事。
陸小魚順從地垂下眼睛,“奴婢教,往後再也不會犯這樣的糊涂。”
大夫人的算盤打得妙,一紙命令斷了去干活換碎銀的門路。
順手還能把底下那批心思活泛的丫鬟管束一通。
但這同時也是一條往上遞的梯子。
私接活計的路雖然被堵死了。
但大夫人實打實把提到了主院來做事。
在大夫人邊能接到的往來賬目與後宅資源,哪里是井邊那幾十文辛苦錢比得上的。
陸小魚腦子轉得飛快。
“你子還虛著,再回偏院將養兩日。”大夫人緩和了神。
又道:“再過段時日就是老太君的壽宴。紫蘇一個人顧不過來,你便協助把這件事辦妥。”
“奴婢定不辜負大夫人抬舉。”陸小魚磕頭謝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