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府的馬車從正門側道走的。
紫蘇坐在車廂里頭,隨行的小丫鬟坐在車尾,陸小魚坐在紫蘇對面。
車簾子沒放下來,外頭是春天的日,街面上人來人往。
陸小魚的目從車簾隙掃過去,把沿途經過的幾家鋪子的招牌門面默默記了一遍。
第一家綢緞莊是城東的錦華莊,三間門面,氣派不小。
掌柜一看見紫蘇,立刻迎出來,親自引到後頭的雅間奉茶,又讓伙計把今春新到的緞子樣品一匹匹展開來擺在架子上。
紫蘇端著茶碗聽掌柜介紹,不時點頭。
陸小魚跟在紫蘇後半步,站在緞子架前看布樣。
掌柜正說到一批新到的雲錦,價目尚可,花也鮮亮。
陸小魚手了那匹雲錦的邊角,開口問了一句,“掌柜的,這批雲錦的經緯幾?”
掌柜說到一半的話頓了頓,打量了一眼。
一個跟著采買大丫鬟出來的下人,居然張口就問經緯數。
“回姑娘的話,經線一百二十,緯線用的是雙絞。”掌柜語氣里多了一分客氣。
陸小魚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看完了雲錦,又看了兩匹妝花緞。
紫蘇手了料子的手,拿不準要不要定這一批。
陸小魚在旁邊低聲說道,“紫蘇姐姐,這個今年走量大,京里幾家大戶的春宴都在用。過了這一批再找同等品的,怕是要加價。”
紫蘇看了一眼,當即對掌柜道,“這匹定十五匹,按你方才說的九兩八一匹,開單子吧。”
掌柜應聲去了。
從錦華莊出來,又去了北街的瑞祥莊。
瑞祥莊的門面比錦華莊小一些,但料子品也不差。紫蘇在這里又比了一價,定了幾匹素的里襯用料。
從瑞祥莊出來,馬車拐上了長安大街。
陸小魚坐在車廂里,把今天兩家莊子定下來的品目和價錢在心里過了一遍。
馬車忽然慢了下來。
車夫在前頭勒住了韁繩,“紫蘇姑娘,前頭有車隊經過,咱們讓一讓。”
陸小魚從車簾隙往外看了一眼。
一行貴氣的車馬從街道另一頭過來,前頭有隨從開道,吆喝著行人讓路。
打頭的那面旗子上繡著一個金邊的郡字。
昭寧郡主的車駕。
馬車在對面的一家首飾鋪子門前停下來。
車簾掀開,一個穿著鵝黃褙子的年輕子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。
往這邊隨意掃了一眼。
目在陸小魚所在的馬車上停了一瞬。
沒有開口,只是多看了兩眼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然後被邊的丫鬟引著進了鋪子。
紫蘇放下手里的單子,面沒什麼變化,對陸小魚說了句,“進去了,走吧。”
車夫揚了鞭子,馬車重新了起來。
陸小魚把視線收回來,手指安靜地搭在膝蓋上。
知道昭寧郡主是誰。
府里的丫鬟們私底下嚼過不知道多遍的舌。
昭寧郡主李若晗,皇上胞妹長公主的獨,自與張筠青梅竹馬,京中人人都默認這位郡主將來是要嫁進靖安侯府做正室的。
陸小魚沒有多想這些。
跟沒有關系。
馬車到了城門口,前頭堵了一隊運糧的大車。
隨行的小丫鬟閑不住,探頭往外看熱鬧,聽見城門口幾個行人在議論什麼,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,回來滿臉興。
“紫蘇姐姐,外頭的人在說邊關的事。說侯爺領兵推進得快,打了幾場大勝仗。朝廷已經頒了捷報,說不定一個月之就能班師回京了。”
紫蘇手里整理單據的作沒停,“聽說了。”
“那侯爺豈不是很快就要回來了?”小丫鬟眼睛亮亮的。
“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,用不著你心。”紫蘇不咸不淡地說。
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陸小魚坐在角落里,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侯爺要回來了。
這個消息在心里翻了一下,像往平靜的水面上丟了顆小石子。
把那顆石子按下去了。
回到侯府已經是傍晚。
紫蘇帶著單據去主院回話,陸小魚獨自回了偏院。
關上院門,又關上房門。
從里掏出那個跟了三年的舊布包。
解開系帶,把碎銀倒在床鋪上。
一枚一枚數過去。
總共二十兩整。
比預估的時間提前了將近兩個月。
陸小魚坐在床沿上,看著那排碎銀。
三年。
從五百文的灑掃月錢起步,從雨天跪在青苔地上刷石板起步,從被王婆子刻薄和翡翠奚落起步。
到現在,二十兩,攢齊了。
該高興的。
可數完了那些銀子,坐在那里,什麼覺都沒有。
攢錢的時候有方向,因為終點站著一個等的人。
現在錢攢夠了,終點卻塌了。
不知道這二十兩銀子要拿去做什麼了。
贖嗎?贖了去哪里?
開糕點鋪子嗎?給誰吃?
陸小魚把銀子一枚一枚放回布包里,“先把壽宴辦完。”
後面的事,後面再想。
第二天一早,紫蘇來偏院傳話的時候,多說了一句。
“壽宴當天,大夫人的意思,你隨侍左右。另外換上面些的裳,侯爺房里的人,不能外人看了笑話。”
陸小魚低頭應了,“奴婢聽紫蘇姐姐安排。”
紫蘇轉要走,又說,“大夫人吩咐裁房給你趕了緙褙子,回頭人送來,你試試合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