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陸小魚被紫蘇醒,天還沒亮。
“大夫人在主院等你,快些。”紫蘇腳步卻快得不像話。
陸小魚出門的時候,沿途各房都亮著燈。
婆子丫鬟們三三兩兩聚在游廊拐角,臉上掛著不安。
主院正堂。
大夫人坐在上首,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蓋了火漆的公文,旁邊站著賬房先生和大管事,劉嬤嬤挨著賬房先生的位置。
陸小魚進門的時候,紫蘇把門帶上了。
“都到齊了。”大夫人開口,嗓音沉穩,“這份是朝廷昨夜八百里加急送到各出征將領府邸的急令。前線戰況膠著,沿途州府急籌措軍需,各府須先行墊付急調銀,五日解送。”
把公文往前推了推,“靖安侯府的份額,三千兩。”
這五個字落下去,正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賬房先生咽了口唾沫,著頭皮撥開算盤,從袖子里出一本厚冊子開始翻。
小半個時辰後。
“回大夫人的話。”賬房先生把算盤推到一旁,開口道,“庫中現銀六百四十二兩,各房暫存的應急銀三百一十兩,另有賬面上尚未撥付的壽宴尾款一百八十兩。統共一千一百三十二兩。”
劉嬤嬤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:“大夫人,壽宴的尾款還有幾筆沒結清。戲班子的賞銀、花匠的收尾工錢、永和布莊那批退換的緞子差額,零零碎碎加起來將近二百兩。刨掉這些,實際能的恐怕不到一千兩。”
“也就是說,還差兩千兩。”大夫人道。
大管事站出來說:“大夫人,要不要去幾莊子催一催春租?”
賬房先生搖頭:“春租照例是五月中收,現在田里的苗才剛出頭,佃戶手里也沒有銀子。催也催不出來。”
大管事又說:“城里那兩間鋪面呢?不是還欠著大半年的租金?”
“老奴上個月去催過了。”劉嬤嬤嘆氣,“城南那間綢布鋪的佃戶說去年生意不好,求寬限到夏天。城北那間雜貨鋪更干脆,連門都不開。”
正堂里又沉默了。
大管事猶豫了一下,看向大夫人:“庫房里還有幾件先侯爺傳下來的字畫和古玩,若是拿到琉璃廠去估個價……”
“不賣。”大夫人直接打斷了他,“前線正在打仗,侯爺領兵在外。咱們在家變賣祖產籌銀子的消息要是傳出去,滿京城會怎麼看靖安侯府?”
大管事了脖子,不敢再吭聲。
又有人提議去票號借貸,大夫人冷冷看了那人一眼:“月息三分的利錢,你替侯府還?”
堂上再無人敢開口。
大夫人擱下茶盞,目從最前頭的賬房先生掃到最末尾。
最末尾站著陸小魚。
“都出去吧。”大夫人道。
眾人魚貫而出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紫蘇住了三個人。
“劉嬤嬤留步,陸小魚留步。”
門重新關上。
堂上只剩四個人。
大夫人直接看向陸小魚:“你在後面站了半個時辰,想必也聽明白了。你有沒有想法?”
陸小魚走到堂下三步遠的位置跪下來,沒有急著回答。
在心里把之前清點庫房底冊時記下的每一筆數字過了一遍,又把出府比價時留意到的那些鋪面和商家在腦子里排了一遍。
“回大夫人的話,奴婢有三個不太的想法。”
大夫人示意說。
“第一條。庫房里積了不陳年資,奴婢前陣子幫著理庫房底冊的時候清點過。去年剩的舊茶有四十多斤,三年前的舊綢緞追繳回來之後還剩二十來匹沒置,另外還有一批用不上的陳年藥材和多余的香料。”
頓了一下,接著說:“這些東西擱在庫房里只會越放越不值錢,但拿到外頭去跟有長期來往的商鋪做以易的置換,換回來的不用是現銀,讓對方開抵銀憑據就行。朝廷收軍需銀認票據,這條路走得通。奴婢略估過,這批陳年資折價至值六百兩。”
大夫人沒有開口,等著的下文。
“第二條。侯府名下城西清河巷有一舊宅院,常年空置,既不住人也不出租。奴婢在賬冊上看到過這產業的記錄。不賣產權,只做短期典當抵押,按照城西那一片的地段行,說能押出八百到一千兩。等五月田莊春租收上來,隨時能贖回。”
劉嬤嬤在旁邊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“第三條。”陸小魚接著說,“城南綢布鋪和城北雜貨鋪拖欠的租金,加在一起應當有四五百兩。奴婢出府比價的時候特意留意過這兩家鋪面的經營狀況,生意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差。城南那家上個月剛進了一批新貨,城北那家的門面雖然關著,但後門一直在走散客。不是沒錢,是欺侯府沒人上門催。只要大夫人出面下一道正式的催繳令,限五日結清,他們不敢拖。”
陸小魚說完,低下頭。
“三條加在一起,缺口基本能補上。”
堂上安靜了許久。
大夫人看了紫蘇一眼,又看了劉嬤嬤一眼。
“你把這三條的作細節、時間節點、中間可能出的岔子,全寫書面的條陳。一個時辰後到我手上。”
“是。”
陸小魚磕了個頭,起退出正堂。
紫蘇把領到花廳,搬了桌椅筆墨給。
一個時辰後,三頁紙的條陳擱在了大夫人案頭。
每一項資的品類、數目、估價,對接的商鋪名稱和過往易記錄,典當抵押的作流程和贖回時限,催繳令的措辭建議和佃戶可能的推諉說辭及應對方式。
字跡工整,數目確到文。
大夫人從頭看到尾,一筆沒改。
“照這個辦。紫蘇盯城西舊宅典當和兩家鋪面的催繳,劉嬤嬤帶陸小魚跑庫房資的置換。三天之,銀子必須到位。”
三天後。
三千兩急調銀如期湊齊,由大管事親自押送出城。
消息傳回主院的時候,大夫人正在喝茶。
擱下茶碗,對紫蘇說:“把陸小魚來。”
正堂里沒有旁人。
大夫人坐在上首,面前放著一錠五兩的銀子。
陸小魚跪在堂下。
“這件事你辦得好。”大夫人的語氣是難得一見的和緩,“說吧,想要什麼賞賜。銀子、料、首飾,還是提一個月的薪俸,你開口。”
陸小魚跪在那里,沉默了幾息。
抬起頭來,“回大夫人的話,奴婢想求一件別的。”
“說。”
“奴婢想求贖。”
堂上安靜了。
大夫人沒有出意外的表,也沒有發怒。
緩緩擱下手里的茶盞,靠在椅背上,過了很久才開口。
“你是侯爺房里的人。你進偏院的那天起,你的契就移給了侯爺本人。”大夫人看著,語氣平和。
又道:“我手里沒有你的契紙,這件事,我做不了主。”
陸小魚腦子里嗡了一聲。
賣契在張筠手里。
大夫人又說了一句:“就算契在我手上。眼下這個節骨眼,侯爺在前線打仗,生死未卜。你提贖,你覺得合適嗎?”
陸小魚把涌上來的所有東西一口氣咽回了嚨里。
重新把額頭在地磚上,聲音平穩:“奴婢失言,求大夫人恕罪。”
大夫人沒有再追究。
“這五兩銀子是你應得的,拿著。”
“奴婢謝大夫人賞賜。”
磕了個頭,接過銀子,退出正堂。
偏院。
陸小魚把把碎銀倒在床上。
二十五兩銀子碼在床鋪上,大大小小長短不一。
坐在床沿上,看著那些銀子。
看了很久。
又走到銅鏡前,攏了攏頭發,推開院門出去。
路過游廊的時候,心想。
等侯爺回來時,肯定已經膩了。到那時再找機會提贖。
在此之前,不能慌,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