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兩急調銀解送出去的第三天,整座侯府總算緩了一口氣。
午後,前院門房的小廝跑到主院來傳話。
“回大夫人的話,昭寧郡主的車駕到了正門外頭,說是代長公主問侯府,還帶了補給銀兩。”
大夫人擱下手里的賬冊,對紫蘇道:“去換正裝。”
陸小魚被紫蘇安排在側廳候著,隨時聽候使喚。
隔著一道雕花屏風,正堂里的靜聽得分明。
郡主進來後先行了晚輩禮,“祖母可好?婉清姨母這些日子辛苦了。母親聽說府上為籌措軍需費了不周折,特意備了一點心意,不敬意。”
兩個丫鬟抬著兩只紅漆木箱進來,箱蓋打開。
“二百兩整,是母親的一片心。”
大夫人客氣推讓了兩句,收下了,“替我謝過長公主的厚意,改日我親自登門致謝。”
寒暄了幾句家常,郡主端著茶碗笑了笑。
“婉清姨母,若晗聽外頭的人說,府上這回籌銀籌得又快又妥帖,五日的期限三天就辦齊了。連母親都夸侯府治家有方,說不知是哪位能人出的好主意。”
大夫人淡淡笑了一聲:“哪有什麼能人,都是府里的管事們齊心協力,湊出來的。”
“姨母謙虛了。”
郡主的目不經意地往側廳的方向掃了一掃。
茶喝了兩盞,郡主對大夫人道:“姨母,若晗好久沒來府里走走了,趁今天天氣好,能不能讓人陪我逛逛後花園?”
“紫蘇,你陪郡主去。”
紫蘇應聲領著郡主出了正堂。
後花園的月季開得正盛,滿架子的花挨挨地往外探。
郡主走得不快不慢,丫鬟在旁邊撐著傘遮日頭,自己一路看花看水,像是真的只來散步。
走到花園與賬房相連的那段游廊時,恰好遇上從賬房里出來的陸小魚。
陸小魚手里抱著一摞單據,低著頭走得急,抬眼看見郡主的儀仗,立刻停住腳步,側讓到廊柱邊上跪了下去。
“奴婢給郡主請安。”
郡主停下腳步,偏頭看了兩眼。
“起來吧。”
陸小魚站起來,退到一旁,手里的單據規規矩矩地抱在前。
郡主沒有立刻走,“你就是筠哥哥房里那個會算賬的丫頭?”
“回郡主的話,奴婢只是幫管事嬤嬤跑跑,算不上什麼會算賬。”
“你別謙虛。”郡主笑了一下,“三千兩銀子三天湊齊的事,京里都傳遍了。主意是你出的?”
陸小魚垂著眼,“都是大夫人拍板定奪,管事們分頭去辦。奴婢不過是跟著打下手。”
郡主點了點頭,像是很滿意這個回答。
忽然話鋒一轉,又道,“你在侯爺邊伺候,平日里侯爺待你好不好?”
語氣和煦,像是在關心一個晚輩的起居。
陸小魚的睫微微了一下,恭敬答道:“回郡主的話,侯爺公務繁忙,奴婢只做些端茶倒水的活,不敢說伺候二字。”
“我問的不是這個。”郡主偏了偏頭,角還掛著笑。
往前走了一步,跟陸小魚之間的距離只隔了一臂,“我問的是,你喜不喜歡侯爺?”
“回郡主的話。奴婢不敢喜歡,也不配喜歡。”陸小魚話音輕重合宜。
又道:“侯爺是天上的月亮,奴婢是地上掃院子的丫頭。丫頭的本分是把自己的差事做好,不是抬頭看月亮。”
郡主盯著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聲,“倒是個懂事的。”
說完轉,繼續往前走了。
後的丫鬟跟上去替撐傘,一行人的影消失在月季花架的另一頭。
陸小魚跪在原地,等腳步聲徹底遠了才站起來。
手心全是汗,抱著的那摞單據邊角都被攥出了褶皺。
夜。
陸小魚正在偏院里整理單據,院門被叩響了。
紫蘇站在門口,燈籠映著一貫嚴肅的臉。
“紫蘇姐姐請進。”
“不進去了,就說兩句話。”
紫蘇靠著門框,低聲說,“郡主走之前,單獨跟大夫人說了一件事。郡主說府里近來在整理一批賬務,自家的管事不太得力,耽擱了好些日子。想借你過去幫忙用幾天。”
陸小魚沒有說話。
紫蘇接著說:“大夫人沒有當場答應,說要考慮。”
院子里的風吹過來,燈籠的晃了兩下。
“大夫人是什麼意思?”陸小魚問。
紫蘇說:“大夫人讓我來問你自己的意思。你要是不愿意去,大夫人自有說辭替你擋回去。”
拒絕借調,大夫人要替得罪郡主和長公主。
侯爺在前線打仗,侯府正是需要各方支持的時候。這個人消耗不起。
郡主的子,壽宴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就能問出那種話來。被擋了一次,只會有第二次第三次。手段只會越來越不客氣。
不如自己去。
去了,郡主能親眼看見是什麼樣的人。
一個只惦記碎銀幾兩的通房丫頭,對侯爺沒有半分非分之想。
比在背後猜來猜去強一百倍。
“紫蘇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請轉告大夫人,奴婢愿意去。”
紫蘇看了一眼,目里說不清是什麼意味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紫蘇點了點頭,轉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