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亮,紫蘇就到了偏院。
陸小魚已經收拾好了,換了干凈的舊裳,手里拎著個小布包袱。
紫蘇沒說什麼,領著往前院走。
馬車停在側門,紫蘇先上去,手拉了陸小魚一把。
紫蘇靠著車壁,開口道,“郡主府的規矩跟咱們府里不一樣。你去了之後,凡事多看說,別主攬事,你做什麼就做什麼。”
“奴婢記下了。”
紫蘇又說了第二件事。
“郡主府的後門走到頭有個賣豆腐腦的攤子,攤主姓周,是咱們府里采辦上的老關系。你要是有什麼拿不準的事,不方便當面說的,就托郡主府後門傳話的小廝去那個攤子買碗豆腐腦。周家的會把話遞到我這里,我想辦法接應你。”
陸小魚點了點頭。
紫蘇從袖子里出一個小荷包,塞到手里。
荷包不大,掂著有些分量。
“二百文零錢。出門在外,手里不能沒有活錢。”
陸小魚沒有推辭,“多謝紫蘇姐姐。”
紫蘇嗯了一聲,沒再多說。
馬車在郡主府正門停下來。
門口站著兩個小丫鬟,客客氣氣地迎上來,“可是靖安侯府的姐姐?我們郡主吩咐過了,請里面走。”
紫蘇沒有下車。
陸小魚提著包袱跳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紫蘇掀著簾子,說了一句,“早去早回。”
陸小魚點頭,轉跟著引路的丫鬟走進了大門。
引路的丫鬟把到了另一個人手上。
來人穿一鵝黃的褙子,年紀不大,眉眼致。
“我玉簪,是郡主邊的。”
“奴婢陸小魚,給姐姐添麻煩了。”
玉簪微微笑道,“陸姑娘跟我來吧。”
領著陸小魚穿過前院的抄手游廊,拐了兩個彎,往東邊的偏院走。
一路上陸小魚不聲地打量四周。
郡主府比靖安侯府小一些,但修繕得細。來往的丫鬟婆子不多,但個個穿戴面。
偏院在府邸的東南角,位置偏僻。
玉簪推開一扇窄門,出里面一間小耳房。
一張矮榻靠著墻,一張舊書桌擺在窗下,桌上擱了一盞油燈和一只陶水壺。
“委屈陸姑娘在這里住幾天。”玉簪站在門口,語氣客氣,“郡主今日有客,晚些時候再見你。你先歇著,有事我讓人來你。”
說完,轉離去。
陸小魚把包袱放在矮榻上,在耳房里站了一會兒。
沒人來傳飯。
沒人來傳話。
日頭從窗戶的東邊慢慢移到了西邊。
在矮榻上坐了一陣,又起走到門口。
偏院的院子不大,正對面是一排倒座房,看門窗的樣式應該是放雜的。
左邊有個小角門,通往後面的夾道。右邊隔了一堵花墻,墻那頭約能聽見人聲和碗碟的響,應該是小廚房。
把這些都記下來。
午後過了大半個時辰,還是沒人來。
陸小魚自己推開小角門,順著夾道到了小廚房的後門。
灶臺上的大鍋已經洗干凈了,旁邊的籠屜里剩了幾個冷饅頭。案板上有半碟咸菜,碟子邊緣干了一圈鹽漬。
拿了兩個饅頭,倒了一碗涼水,坐在灶臺邊上吃了。
回到耳房。
天快黑了。
還是沒人來。
陸小魚把油燈點上,坐在窗下的舊桌前。
晾著,是最基本的下馬威。
在侯府的時候,王婆子用的也是這一套。暴雨天罰刷青苔,不給換班不給歇腳,刷到天黑才放人。
那時候連吃一頓飽飯都難。
比起來,這間耳房有屋頂有門有窗,已經很好了。
趴在桌上,閉眼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一早,門被敲響了。
玉簪站在外面,手里端著一碗白粥。
“陸姑娘,郡主讓你去賬房。”
陸小魚接過粥,三口喝完,跟著玉簪出了偏院。
賬房在郡主府的西院,比侯府的賬房寬敞些。
推門進去,陸小魚的腳步頓了一瞬。
賬冊堆得跟小山一樣。三張大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攤滿了各式各樣的冊子和散頁單據。角落里還碼著幾只未開封的木匣子,里面應該也是舊年的存檔。
一個形敦實的老嬤嬤站在桌邊,雙手背在後。
玉簪介紹了一句,“這是我們府上的管事何嬤嬤,賬房的事都歸何嬤嬤管。”
何嬤嬤看到陸小魚,角微微一下撇,“你就是靖安侯府那個會算賬的丫頭?”
“回嬤嬤的話,奴婢陸小魚,來給郡主幫忙跑個。”
何嬤嬤手拍了拍桌上那堆賬冊,“郡主府近三個月的收支流水,需要從頭到尾重新核對一遍。莊子上的收,京里三間鋪面的租金,府各房的日常用度,長公主府每季撥過來的份銀,零零總總加起來不。”
掰著指頭數了一圈,“我給你三天。三天之理完,算你有本事。理不完……”
停了一下,眼神里帶著不加掩飾的輕慢。
“聽說陸姑娘在靖安侯府算賬算出了名堂。我們郡主府的賬雖然比不上侯府那般貴,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的。三天理不完,可別怪老沒提前說清楚。”
陸小魚沒有接話。
走到桌前,沒有立刻手翻賬冊。
“嬤嬤,奴婢想先請教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郡主府的賬是用九歸還是十歸?”
何嬤嬤的表變了一下。
過了兩息才說,“一直用的都是十歸。”
陸小魚點了點頭,“那各項開支的折算用的是哪套率?京中通行的戶部率,還是宗人府用的宮率?”
何嬤嬤這回沒有馬上答上來。
的眉頭皺了一下,“一直都是這麼記的,什麼率不率的,你翻翻就知道了。”
陸小魚心里有了數。
何嬤嬤本人不太通賬目。這座小山一樣的賬冊堆了三個月沒人理清,大概率不全是因為人手不夠。
沒有再問,搬了張凳子坐下來,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冊子翻開了。
何嬤嬤見埋頭看賬沒再搭理自己,冷哼一聲離去。
玉簪也跟著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