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房里只剩陸小魚一個人。
從第一頁開始看。
郡主府的賬比侯府的雜。侯府的賬目再,底層框架是清楚的,劉嬤嬤管了這麼多年,大類別從沒錯過。
而這邊不一樣,好幾項支出的歸類本就有問題。府各房的月例和采買開支沒有分賬,長公主府撥下來的份銀更是直接沖進了日常流水里,連個單獨的科目都沒立。
一邊看,一邊在心里把框架重新搭了一遍。
到了午間,沒人送飯。
自己去小廚房找了饅頭和涼水,吃完繼續回來看賬。
傍晚時分,何嬤嬤推門進來。
臉上帶著一副來看笑話的表,“陸姑娘,理得怎麼樣了?”
陸小魚把面前整理好的一摞紙推過去,“第一個月的流水核完了。嬤嬤過目。”
何嬤嬤的表僵了。
拿起那摞紙,從頭翻到尾。每一筆的原始數據和修正後的數據并列寫在一起,差異的地方用墨筆標了小圓點,末尾附了一行匯總。
陸小魚在旁邊平靜地開口,“嬤嬤,奴婢有一拿不太準,想請教您。”
“府上長期供菜的菜蔬商,三個月的送菜單據奴婢都核過了。跟城東菜市的批價比對了一下,他的報價偏高,每個月差出來大約三兩銀子。三個月就是九兩多。”
把標注好的那一頁翻出來,指給何嬤嬤看。
“這是他報的價,這是城東菜市同期同品的均價。奴婢不清楚送菜上門是不是另有腳力費或者折損費,所以不敢下定論。嬤嬤比奴婢清楚行,您看看是不是這麼回事?”
何嬤嬤的臉一陣青一陣白。
那個菜蔬商是遠房表侄介紹進來的。
“陸姑娘。”何嬤嬤低聲道,“你初來乍到,有些事不了解。郡主府的供貨渠道是有章程的,不是隨便拿外頭的價錢來比就能比的。”
陸小魚低下頭,“嬤嬤說的是。奴婢不懂規矩,多了。”
把標注了差異的那張紙從桌上拿起,遞到何嬤嬤面前。
“數目奴婢都寫在上頭了,嬤嬤看看就好。怎麼置是郡主府自己的事,奴婢不敢妄議。”
何嬤嬤接過紙,臉沉地轉出門。
陸小魚繼續翻下一本賬冊。
夜。
耳房的門被敲響了。
陸小魚以為是玉簪,開門一看,門口站著一個面生的小丫鬟。
“陸姑娘,郡主傳你去正廳說話。”
正廳燈火通明。
昭寧郡主坐在上首的圈椅里,手里著一張紙。
陸小魚認出來了,是白天寫的那張菜蔬商比價單。
玉簪站在郡主側,面無表。
陸小魚走到廳中跪下行禮,“奴婢陸小魚,給郡主請安。”
“起來說話。”
陸小魚垂手立在一旁。
昭寧郡主語氣不急不緩,“你來我府上第一天就查出我的管事有問題,你倒是不怕得罪人。”
“奴婢不敢得罪人。”
“不敢?”昭寧郡主揚了揚那張紙,“何嬤嬤在我這里當差十一年了。你頭一天來就指出經手的供貨有差價,回去跟我告了半天的狀。說你不懂規矩,越俎代庖。你覺得說得對不對?”
陸小魚道,“嬤嬤說的不算錯。奴婢確實不懂郡主府的規矩。”
頓了頓,接著說:“只是郡主讓奴婢來理賬,奴婢總得把賬理清楚了才算了差。至于錯在誰那里,因為什麼錯的,怎麼置,全憑郡主做主。不是奴婢該心的事。”
昭寧郡主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。
“何嬤嬤說你算賬算得快。我讓你三天理完,你一天就理了一個月?”
“回郡主的話,第一個月的確核完了。第二個月的框架也搭好了,明天白天應該能理完。”
“第三個月呢?”
“後天上午之前能。”
昭寧郡主看了一會兒,忽然換了個話題。
“你在靖安侯府,也是這樣做事的?”
“是。”
昭寧郡主把那張紙擱到桌上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“行了,回去歇著吧。明天接著理。”
“奴婢告退。”
陸小魚行了禮,退出正廳。
回到偏院耳房的時候,門虛掩著。
推門進去,看見舊桌上多了一只托盤。
一碗熱粥,兩碟小菜。
托盤邊上著一張窄窄的紙條,上面寫了一行娟秀的小字。
郡主說你今天辛苦了。
陸小魚把紙條折起來收進袖袋里,坐到桌前,把那碗熱粥喝了個干凈。
第三天傍晚,陸小魚把最後一本底冊合上。
每一本的封面用墨筆標注了月份和核對日期。
原始數據和修正後的數據并列排在一起,差額用朱筆圈了出來。
何嬤嬤來取冊子的時候,翻了很久。
什麼刁難的話都沒說出來。抱著三本底冊走了。
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,玉簪來了。
“郡主請陸姑娘去正廳喝茶。”
正廳的桌上擺了茶和幾樣點心。
昭寧坐在上首,面前攤著陸小魚寫的那一頁總結。
陸小魚行了禮,被郡主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坐。
沒坐,站著。
昭寧沒有勉強,垂眼看了看總結末尾那個數字,“三十一兩四錢六分。”
“是。”
昭寧把那頁紙翻了過來,擱在一邊,“坐下說話,我脖子仰得酸。”
陸小魚在杌子邊沿上坐了半邊,腰板直。
昭寧喝了一口茶,像是隨口閑聊,“你平日在侯府都做些什麼差事?”
“回郡主的話,幫管事嬤嬤核對采買單據,理庫房底冊,偶爾跟著紫蘇姐姐跑一些主院的差事。”
“忙不忙?”
“不算太忙,就是雜。”
“月例多?”
“通房月例二兩,另有差事補五百文。”
昭寧點了點頭,又問了一句,“攢了多錢了?”
陸小魚遲疑了一瞬,“回郡主的話,大約二十幾兩。”
昭寧放下茶碗,偏頭看著,“你一個通房丫頭,把錢攢得這麼仔細?”
“回郡主的話,奴婢沒別的本事,就會數錢。”陸小魚語氣平淡,“錢是實打實的東西,不會騙人。”
昭寧忽然笑了一下,“你這話說得有意思。”
歪了歪頭,又問:“那什麼東西會騙人?”
“奴婢見識淺,說不太好。”
“說說看。”
陸小魚想了想,“好聽的話會騙人。許出去的諾會騙人。臉上掛著的笑有時候也會騙人。”
停了停,又道:“銀子不會。一兩就是一兩,一文就是一文。”
“陸小魚,我問你一句實話。”郡主子往前傾了幾分,“你喜不喜歡筠哥哥?”
陸小魚沒有馬上回答。
這個問題在後花園里郡主問過一次。那次用一句漂亮話擋了回去。
這一次不一樣。
這一次郡主是正經坐在廳堂上,看了三天的賬之後,端著茶碗正正經經地問出來的。
如果再拿那套天上月亮地上丫頭的話來搪塞,郡主不會信。
說喜歡,郡主會視為敵。
說不喜歡但措辭不當,像是在貶損侯爺。
陸小魚在心里把幾種答法過了一遍,最後選了一條最笨的路。
說實話。
“回郡主的話,奴婢對侯爺心存恩與敬畏。但若說喜歡……奴婢不敢欺瞞郡主。”
昭寧的目定在臉上,沒有移開。
陸小魚抬起頭,把話一句一句地說了下去。
“奴婢進侯府,是因為被賣了五兩銀子抵賭債。”
“奴婢當通房,是因為通房月例比灑掃丫鬟高四倍。”
“奴婢幫管事嬤嬤查賬,是因為有差事補和辛苦錢拿。”
“奴婢給侯爺補過一件舊披風,是因為那件披風料子還好扔了可惜。不是因為別的。”
說的就像在報一筆賬目。
“侯爺賞過奴婢一塊羊脂玉佩。奴婢問能不能換現銀。”
陸小魚接著說,“侯爺讓奴婢留下來給侯府添子嗣,可奴婢一直在喝避子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