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廳倏然安靜了。
玉簪轉頭看了郡主一眼。
“你喝避子藥的事。”昭寧的聲音里聽不出緒，“侯爺知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怎麼說的？”
“侯爺讓奴婢滾。”
昭寧看著，目里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在變。
審視變了困。
“你不怕？”問。
“怕。”陸小魚如實回答，“但奴婢更怕的事不是惹侯爺生氣。”
“你更怕什麼？”
“怕錢不夠用。”
昭寧原本預備好的話，那些用來敲打或者拿一個心機深沉的通房丫頭的話，一句都派不上用場。
這個人把自己了個干干凈凈。
滿腦子裝的不是侯爺的寵，不是通房的面，不是妾室的位分。
腦子里只有銀子。
甚至在防著懷上侯爺的孩子。
昭寧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然後問了一句聽起來毫不相干的話，“你覺得筠哥哥這個人，好不好？”
陸小魚認真想了想。
“侯爺出手大方，賞銀給得痛快。”
頓了頓，又說：“這一點很好。”
昭寧：“......”
揮了揮手，“退下吧。”
“奴婢告退。”
陸小魚磕了個頭，起退出了正廳。
腳步聲遠去。
正廳里只剩下郡主和玉簪。
玉簪小心翼翼地開口，“郡主，要不要傳晚膳？”
昭寧沒有回答。
靠在椅背上，兩只手疊放在膝蓋上，看著桌面上那頁寫滿數字的總結紙。
三十一兩四錢六分。
昭寧忽然覺得有一樣東西被搖了。
不是對張筠的。
是一個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。
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喜歡張筠。
五歲的時候他帶騎馬，八歲的時候他教箭，十二歲的時候在長公主府的花宴上往他杯子里放了一朵梔子花，他喝了一口苦得皺眉，在屏風後面笑了半天。
全京城都知道昭寧郡主喜歡靖安侯。
這件事天經地義，理所當然。
可是今天一個通房丫頭告訴，不喜歡他。
不是因為害怕郡主所以不敢喜歡。
是真的不稀罕。
寧可喝傷子的藥冒著被發賣的風險，也不愿意給他生孩子。
陸小魚心里最重要的位置被幾兩碎銀占著，張筠連邊都挨不上。
“玉簪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說，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，到底是因為什麼？”
玉簪愣了一下，沒敢貿然答話。
昭寧也沒等答。
“我喜歡筠哥哥，是因為青梅竹馬，因為兩家門當戶對，因為所有人都覺得理應如此。”
停了停，又說：“可是我有沒有認真想過，他是什麼樣的人？他喜歡什麼，討厭什麼，在軍營里過的是什麼日子，打仗的時候在想什麼？”
“我好像一樣都說不上來。”
昭寧坐在燈下，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。
過了很久，外面響起了腳步聲。
玉簪走到門口接了個信，回來稟報，“郡主，長公主派人來傳話。問您從侯府借的人什麼時候放回去。”
昭寧有些不耐煩，“明天讓走。”
第四天清早，耳房的門被叩了三下。
門推開，玉簪站在外面。
“陸姑娘，郡主發了話，你今日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多謝玉簪姐姐。”
玉簪點了點頭，轉離去。
陸小魚沒有急著出門。把房整理了一下，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，才提著包袱出了門。
沒有直接去正廳辭行。
先拐去了西院的賬房。
三本底冊和一頁總結攤在桌上，重新翻了一遍。
每一筆的原始數據，修正後的數據，差額標注，朱筆圓點，匯總行。
一個數都沒差。
何嬤嬤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，站在門口看了好一陣子。
陸小魚迎著的目，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：“嬤嬤，賬都在這里了。三個月的流水全部核完，標了差異的地方都附了原始單據的出頁碼，嬤嬤回頭核查方便。”
何嬤嬤接過底冊，翻了翻，又翻了翻。
屋子里安靜了一小會兒。
“陸姑娘這手撥算盤的本事，老服氣。”
這話從何嬤嬤里說出來，分量不輕。
陸小魚規規矩矩地福了，“嬤嬤過獎，都是本分。”
話不多說，點到即止。轉利落地出了賬房。
正廳的門半開著。
陸小魚在門外站定，理了理襟，抬手叩了兩下門框。
“進來。”
昭寧郡主坐在上首的圈椅里。
陸小魚走到廳中，雙膝著地，行了個禮。
“奴婢叩謝郡主這幾日賞這口飯吃。賬目已全數理清接給了何嬤嬤，郡主若沒別的吩咐，奴婢今日便回侯府向大夫人復命去了。”
郡主語氣比前幾天都松快了些，“你的本事我看到了，確實不是吹出來的。”
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回去跟婉清姨母說一聲，我這邊的事辦得妥當，沒什麼不滿意的。”
“奴婢記下了，一定如實轉達。”陸小魚磕了個頭。
但頭磕完了，人卻沒跪安退下。
昭寧郡主挑了挑眉，問：“怎麼？還有事？”
陸小魚低著頭，“回郡主的話，奴婢鬥膽，想討一件賞賜。”
昭寧郡主眼皮一跳，表頓時有些玩味。
“你說。”
陸小魚吸了口氣，把話一句一句地說了出來。
“奴婢在郡主府待了四天，幫著理了三個月的全部收支流水，查出三十一兩四錢六分的各項差異。”
“另外還把供菜商虛報的問題標了出來。若是郡主按奴婢標注的差價重新跟菜蔬商議價，往後每個月說能省四五兩銀子。一年就是五六十兩。”
“奴婢不敢要多，只求郡主賞個辛苦錢。”
語氣認認真真的，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。
昭寧郡主笑道：“你到我府上來做了四天活，臨走還跟我要錢？”
“奴婢的手藝值這個價。”
陸小魚邦邦地頂回去。主打一個明碼標價，叟無欺。
郡主收斂了笑意，看了半晌。
偏頭對旁邊的玉簪說，“你說是不是有病？”
玉簪角忍了又忍，低著頭不敢接話。
昭寧郡主再看回陸小魚，目復雜：“整個京城，到我面前討賞的人不。什麼金銀珠寶錦緞綾羅，什麼求個恩典求個差事求個面。就沒見過你這種幫我辦了事，走的時候兩眼只盯著一點散碎銀子？”
陸小魚眼觀鼻鼻觀心，不接茬，不搖。
昭寧郡主猛地站起，幾步走到陸小魚跟前。
兩人高差明顯，郡主低頭看著。
“陸小魚，你就這麼錢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這輩子，活在世上，就挑不出一點比銀錠子更重要的念想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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