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陸小魚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這是進侯府以來起得最晚的一天,窗外鳥了好幾了。
賴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才起來,洗完臉,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。
臉不那麼灰白了。
推開院門,正好看見偏院的跑小丫鬟在廊下掃落花。
“翠兒。”
小丫鬟回過頭來,“陸姐姐醒啦?”
“幫我跑個。”陸小魚從荷包里出五十文錢遞過去,“去巷口王記買一只燒回來,挑大的。剩下的錢你自己留著買果子吃。”
翠兒眼睛亮了,攥著錢離去。
小半個時辰後,燒拎回來了。
油紙包著,熱氣一層一層往外冒,滿屋子都是醬香味。
陸小魚坐在窗下的小桌前,把油紙拆開,燒皮面焦黃油亮。
把掰下來,咬了一口。
皮脆,咸甜適口。
母親在世的時候,每一文錢都掰兩半花。
買藥的錢不能省,寄回家的銀子不能,自己里能省就省。
進侯府這一個多月,最奢侈的一頓是劉嬤嬤請吃的那碗春面,三文錢。
母親走後,在墳前說過要為自己盤算。
這只四十五文的燒,就是為自己盤算的第一步。
啃了一半,院門被叩了兩下。
陸小魚抬頭。
紫蘇站在門口。
紫蘇的目先落在手里的上,然後移到桌上那只拆了一半的燒上,角了一下。
“紫蘇姐姐請進。”
陸小魚放下,拿帕子了手。
“不進去了,站這兒說。”紫蘇靠著門框,“大夫人吩咐了一件事。後日老太君和大夫人要去護國寺給侯爺祈福,你準備準備,隨行伺候。”
“奴婢知道了。需要備什麼東西?”陸小魚問。
“穿大夫人賜的那緙褙子。帶上隨的荷包零錢,路上可能要替大夫人打點寺里的雜事。別的不用你心,轎子車馬香燭都有人安排。”
陸小魚點了點頭。
紫蘇說完正事,又多看了兩眼,“你在郡主府這幾天,真沒委屈?”
“沒有。”
紫蘇搖了搖頭,笑道,“行了,好好歇著。後天卯時出發,別遲了。”
紫蘇轉要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“對了。你回來之後有沒有聽說前線的事?”
陸小魚沉默了一息。
“聽到一些。”陸小魚沒有繞彎子,“紫蘇姐姐,侯爺的傷嚴重嗎?”
紫蘇的目在臉上停了一瞬。
這是陸小魚第一次主問張筠的事。
從進偏院做通房到現在。問過月例多,問過差事補怎麼算,問過賣契在誰手里,問過贖需要什麼條件。
從來沒問過張筠本人怎麼樣。
“急報上說中了一箭,傷在左肩。已經取了箭頭,沒有傷到筋骨,軍醫說養兩個月就能好。”紫蘇沒有多想,簡短回答。
紫蘇又說,“大夫人這兩天沒怎麼睡。你後天跟著去護國寺,多留心大夫人的,別讓太勞累。”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紫蘇點了點頭,這回真走了。
陸小魚站在門口,看著紫蘇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。
然後轉回到桌前,燒涼了一半。
把剩下的重新包好,放到窗臺上晾著。
晚上還能吃。
從柜子里翻出大夫人賜的那緙褙子,抖開來掛在架上。
褙子疊得整整齊齊,沒有褶皺,領口袖口的蘭草紋繡工依舊細。
壽宴那天穿過一次,回來就收好了。
傍晚。
陸小魚把窗臺上的燒拿下來,去小廚房討了碗熱水泡著吃了。
涼了之後嚼勁更足,骨頭上的都剔干凈了。
回到床上躺下,在想一件事。
左肩中箭。
那件舊披風的左肩正好是補過的地方。
不知道箭是穿過了補的那塊布,還是從別的位置進去的。
不知道那件披風在戰場上是什麼樣子的,是被浸了,還是本就沒穿。
發現自己在想這個問題。
這件事本就已經很不對了。
翻了個,把被子拉到下底下,閉上眼。
翌日清晨。
前院那邊響起馬蹄聲和人說話的靜,約約地傳到偏院來。
陸小魚披著外走到院門口推開一條。
翠兒正好從游廊那頭跑過來,氣吁吁。
“陸姐姐,前院來消息了。”
“什麼消息?”
翠兒:“昭寧郡主遣人送了帖子來,說後日也要同去護國寺祈福。”
陸小魚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。
郡主也去。
把院門關上,走回屋里,坐到床沿上。
“行吧。”自言自語。
......
去護國寺這天,卯時剛過。
偏院里翠兒已經蹲在廊下等著了,手里捧著一只小食盒。
“陸姐姐,小廚房剛蒸的棗糕,紫蘇姐姐讓給你帶上路吃的。”
“替我謝謝紫蘇姐姐。”
陸小魚接過食盒,往前院走。
正門外頭停了兩輛大車。
第一輛鋪了厚褥子,兩個嬤嬤正扶著老太君往車上走。
老太君今天穿了件藏青的團壽紋夾襖,頭上沒有戴重的首飾,只別了一老銀簪子。
第二輛車樸素些,大夫人已經坐在車。
紫蘇騎著一匹棗紅馬,停在第二輛車旁邊,看見陸小魚過來,偏頭朝車門努了努。
“上去。坐在角上,別擋大夫人的位置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陸小魚提著食盒上了車,在最靠車尾的角落坐下來,把食盒放在腳邊。
車隊出了正門,沿著長安大街往北走。
大約一炷香的工夫,車隊出了北城門,上了往護國寺去的山道。
山道不寬,兩輛車排不開,只能前後跟著走。
車搖搖晃晃的,陸小魚一手扶著車壁,一手按著食盒。
到了山門口。
紫蘇先翻下馬,走到第二輛車旁邊掀了簾子。
“大夫人,到了。郡主的車駕已經在了。”
陸小魚跟著大夫人下車,抬頭一看。
山門前的青石臺階下面,停著一輛制式巧的翠蓋馬車,車轅上掛著長公主府的牌子。
昭寧郡主站在臺階上方,邊只帶了玉簪一個人。
昭寧郡主今天穿了一月白的素褂子,頭上沒有金飾珠翠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
祈福的場合,打扮得而克制。
老太君的大車停穩之後,兩個嬤嬤攙著老太君下來。
昭寧郡主快步走下臺階,迎上前去,“老太君萬福金安。”
“好孩子,大早上跑這麼遠,辛苦了。”老太君拍了拍的手。
昭寧郡主又轉向大夫人,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,“婉清姨母。”
“若晗來得早。”大夫人笑著應了。
昭寧郡主的目落在陸小魚上。
沒有多說什麼,只微微點了下頭。
陸小魚垂首回了禮,退後半步。
幾方人在知客僧的引領下進了山門,往大雄寶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