庫房盤點第四天午後。
陸小魚從後庫出來,滿手滿臂都是灰,準備去小廚房打水洗一洗。
翠兒從游廊那頭跑過來,臉上的表有點為難,“陸姐姐,後門那邊有個人找你。”
“誰?”
“說是你爹。”
陸小魚手的作一停,往後門走。
後門的角門半開著。
陸大柱站在門外,陸小魚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。
他沒喝酒。
裳雖然舊,但洗得干凈,補丁也得整齊。胡子刮了,頭發用一布條束在腦後,整個人看起來比上回瘦了一圈,但神了不。
手里提著一只布包袱,見到陸小魚走出來,眼眶先紅了。
“小魚。”
陸小魚站在門檻里面,沒有出去,“你來做什麼?”
陸大柱把包袱舉起來,解開,讓看里面的東西。
二兩多碎銀子,旁邊還纏著一串銅錢。
“爹戒賭了。你娘走了以後,我在城南碼頭扛了兩個月大包,一天十二文,攢的。不多,你拿著。”
陸小魚看著那些銀子,沒有手。
陸大柱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,把包袱往前遞了遞:“小魚,爹知道錯了。”
陸小魚沉默。
“爹對不起你娘。”他的聲音開始,“也對不起你。你進侯府這些年,爹沒管過你一天,沒問過你吃沒吃飽穿沒穿暖。你娘病著的時候,爹在賭桌上,你攢的錢爹一文沒幫上忙。這些事,爹都想明白了。”
他用袖子了一把眼睛,把包袱放在門檻上。
“爹不求你原諒。就是想讓你知道,爹在改了。”
陸小魚沉默了很久,開口道:“你去給我娘的墳添過土了嗎?”
陸大柱連連點頭:“去了,添了新土,燒了紙錢。”
陸小魚的眼眶紅了。
用力忍了一下,聲音帶著微微的:“娘活著的時候,你賭了家里每一文錢。咳的時候你在賭桌上。吃不起藥的時候你把我賣了五兩銀子。”
陸小魚的眼眶越來越紅,“死的那天,你知道是怎麼死的嗎?你喝醉了酒,在巷口跟人吹噓你兒在侯府做通房。傳到耳朵里,當晚就吐了。”
後門外安靜得能聽見巷子深的狗聲。
陸大柱抖了很久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他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孟氏的死,跟那晚他醉酒吹噓的那幾句話有直接關系。
陸小魚把緒一點一點地收回去。
退後了一步,聲音恢復平靜,“銀子你拿回去。要麼花在你自己上,要麼拿去給我娘的墳再添一把土。別給我。”
“小魚……”
“我說過的話不會變,我沒有爹。你別再來了,來了我也不會見。”
轉進了門。
門外過了很久才響起腳步聲,拖著走遠了。
陸小魚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,把手心里掐出來的指甲印松開,吸了一口氣。
翠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廊柱後面,探著半個腦袋。
“陸姐姐?”
“沒事。”陸小魚抬手理了理鬢角,“幫我把門檻上那個包袱拿給後門的門房婆子,讓有空的時候送到城外義莊孟氏的墳前放著就行。”
翠兒點頭離去。
陸小魚回庫房繼續干活。
夜。
陸小魚推開偏院的門,腳剛邁過門檻就停了。
有一個習慣。
每次出門前會在門底下塞一細草做記號,門一推開草就會移位,回來一看便知道有沒有人進過屋子。
草不在了。
陸小魚的脊背繃了一瞬,隨即松開。
進屋先掀開枕頭,布包在。
解開倒出銀子數了一遍。
三十五兩,一文不。
把銀子重新包好塞回去,松了半口氣。
然後點上油燈,把屋里角角落落全檢查了一遍。
雜還在,但擺放的順序變了。
記得左邊的舊布頭疊在右邊的針線笸籮上面。現在針線笸籮被翻到了左邊,布頭在最底下。
有人翻過這個柜子。
陸小魚蹲下來,把手進柜最深的夾層。
舊布袋在。
拿出來,解開袋口,把里面的藥包一副一副地數了一遍。
了一副避子藥。
陸小魚把藥袋收好,重新塞回夾層。
站起來,坐到床沿上。
藥的人不是為了用藥。
誰家東西一副避子藥自己喝?
陸小魚把所有可能的人在腦子里排了一圈。
如果是大夫人授意,不需要這麼糙的手段。大夫人想查,隨時可以明正大地查。
更像是有人在不在的時候進了偏院,翻出了藥,準備主邀功。
想借這件事把踩下去。
誰最有機?
范圍很小。
在心里過了一遍最近跟有過齟齬的人。
翡翠的臉冒出來。
之前被反殺了好幾次,掌扣月例揭貪墨,面子里子全丟了。翡翠沒膽子正面再鬧,但背地里使這種招,太合的路數了。
當然也可能不是翡翠。
侯府里想討好主子的人多得是,隨便哪個不對付的丫鬟婆子。只要知道住在偏院,趁去庫房的工夫進來翻一翻,并不難。
但不管是誰,應對的法子都一樣。
陸小魚把上次在張筠書房用過的那套說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侯爺尚未迎娶正室,通房擅自誕下庶長子,于侯爺名聲有礙,于未來主母面有損,于宗族禮法不合。
服避子藥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保全侯府的面。
這套話對張筠有效。
對大夫人同樣有效。
因為大夫人比張筠更在乎侯府的面。
況且眼下賜婚在即,郡主即將為正室。通房在這個節骨眼上懷孕,那才是真正的添。
大夫人是聰明人,算得清這筆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