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時,偏房的門被叩了兩下。
陸小魚正在疊被子,手上的作頓了一下。
紫蘇站在門外,語氣不冷不熱,“大夫人在正堂等你,現在過去。”
陸小魚換了干凈的舊裳,跟著紫蘇往主院走。
一路上紫蘇沒有回頭看,也沒有多說一個字。
陸小魚看著的背影,心里已經有數了。
正堂的門關著。
紫蘇推門進去,側讓陸小魚走在前面。
堂上只有大夫人一個人坐在上首。
桌案上放著一只小紙包,攤開的,里面是幾味切好的藥材。
陸小魚認出來了。
的避子藥。
“跪下。”大夫人淡淡道。
陸小魚走到堂下,雙膝落地。
大夫人目落在那只紙包上,“有人把這個到了我手上,說是從你房里搜到的。你怎麼說?”
陸小魚沒有否認,“回大夫人的話,這確實是奴婢的藥。”
“避子湯。”
“是。”
“喝了多久了?”
“從進偏院那日起。”
堂上安靜了片刻。
大夫人沒有發怒,也沒有追問誰給開的藥方。
只問了一句:“為什麼?”
陸小魚把早就在心里演練了無數遍的話,一句一句地說了出來。
“回大夫人的話,侯爺至今尚未迎娶正室。若通房擅自誕下庶長子,傳出去不僅讓侯爺在京中被人議論,更會讓日後進門的當家主母難堪。”
停了一下,接著說:“眼下郡主與侯府的婚事已是板上釘釘,若在這個節骨眼上傳出偏院有孕的消息,長公主的面子往哪里擱。奴婢一個通房丫鬟,不值什麼。但侯府與長公主府的聯姻大局不能因為奴婢出岔子。”
把話兜得干干凈凈,每一條都站在侯府的立場上。
沒有一個字是在替自己開,全是在替侯府擋麻煩。
大夫人聽完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堂上的空氣靜了一陣。
就在這時候,正堂側門的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了。
一只枯瘦的手扶著門框,兩個嬤嬤攙著一個影走了進來。
老太君。
大夫人起快步迎上去,“母親怎麼過來了?”
“坐著。”老太君擺了擺手,由嬤嬤攙著走到大夫人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來。
的眼睛落在地上跪著的陸小魚上,又看了看桌案上那包藥材。
陸小魚沒有抬頭。
不知道老太君是什麼時候得到的消息,更不知道是誰通報的。
但老太君既然來了,這件事的走向就不是大夫人一個人能定了。
“說完了?”老太君問。
陸小魚不確定這話是問還是問大夫人。
大夫人接了一句,“剛把話說完,母親就來了。”
老太君嗯了一聲,又看向陸小魚,“你事先稟報過大夫人沒有?”
“回老太君的話,沒有。”陸小魚答得很快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喝的?”
“進偏院那日起。”
“喝了這麼久,一次都沒稟報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方才跟大夫人說的那些話,什麼侯爺名聲,什麼郡主面,什麼聯姻大局。你說得條條在理,句句替侯府著想。”
老太君歪了歪頭,“那我問你,既然你覺得自己有道理,為什麼不先稟告主母?”
陸小魚沉默。
“由主母來定奪該不該服藥,該怎麼服,服多久。這不是更合你說的那些規矩?”老太君道。
陸小魚依舊沉默。
“你沒稟報,是因為你知道這件事說出來不好聽。你做了,做完了再拿道理來堵人的。這什麼?”
老太君看著,一字一頓,“這先斬後奏。”
堂上倏然安靜。
“你的子不是你自己的,是侯府的。你的肚子更不是你自己的,是侯爺的。”
老太君的手指點了點椅子扶手,“一個通房丫鬟,不經過當家主母的允許,自己吃了避子湯藥,瞞了這麼久。不管你理由說得多正當,多替侯府著想。這件事的質只有一個字。”
“瞞。”
陸小魚跪在地上,沒有再辯。
老太君說的不是道理,是規矩。在這個府里,通房的子是侯府的財產,通房的子嗣是侯府的脈。沒有資格自己做主。
哪怕做的決定客觀上對侯府有利,程序上也是錯的。
先斬後奏,恃才驕縱。
八個字把堵得死死的。
老太君偏頭看向兒媳,“這丫頭是你手底下當差的人,你看怎麼罰?”
大夫人看了陸小魚一會兒,又看了看老太君的臉。
“母親說了算。”
老太君點了點頭,“扣三個月月例。今日傍晚起去祠堂跪一夜,向張家列祖列宗認錯。”
“奴婢領罰。”陸小魚伏在地上。
老太君看了兩眼,由嬤嬤攙著起走了。
堂上又只剩下了大夫人和紫蘇。
大夫人:“起來吧。”
陸小魚起,低著頭。
大夫人過了好一陣才開口,“你那些話說得沒錯。但老太君說得也沒錯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回去準備準備,傍晚紫蘇送你去祠堂。”
“是。”
傍晚酉時,紫蘇領著到了祠堂。
侯府的祠堂在最後面那進院子的西廂,平日里除了年節祭拜,幾乎沒人來。
里頭不大,正面的條案上排列著幾十塊牌位,從靖安侯府的開祖一直排到先侯爺。條案兩側點著兩盞長明燈,燈油不太夠了,火苗忽忽閃閃的。
地面全是青磚,沒有鋪氈,沒有墊子。
紫蘇站在門口,“大夫人說了,跪到明日寅時,我來你。中間不許站起來,不許靠墻,不許坐。”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紫蘇轉把門帶上。
從外面落了鎖。
陸小魚走到牌位正對面的位置,把擺理了理,雙膝跪在青磚上。
磚面冰涼,涼意從膝蓋往上躥,一路爬到大。
祠堂里兩盞長明燈的影在墻上晃來晃去,把牌位上的字映得一明一暗。
前半夜膝蓋疼。
先是硌得慌,然後是酸,然後是脹,然後是疼。
換了幾次重心,左膝吃力了就把往右膝偏一偏,右膝不了了再換回來。
到了亥時左右,兩個膝蓋已經沒有一不疼的了。
後半夜。
整個小都沒了覺。
試著了腳趾,能,但膝蓋以上傳來的反饋是一片空白。
開始從一數到一千,數完了再從頭來。
數到第三個一千的時候,門外的鎖咔嗒一聲響了。
紫蘇推門進來。
外面的天還是黑的。
“時辰到了,起來吧。”
陸小魚兩只手撐在青磚上,試著把往上抬。
了,膝蓋彎不了也直不了,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。
紫蘇走來,手扶住了的胳膊。
兩個人一起使勁,陸小魚才勉強站了起來。
祠堂到偏房的路不遠,平時走一刻鐘,今天走了半個多時辰。
陸小魚一瘸一拐地挪著步子,紫蘇一直扶著的手臂,到了偏院的月亮門口才松開。
“好好歇著。”紫蘇說完就走。
陸小魚扶著廊柱了兩口氣,往偏房的方向繼續走。
經過後罩房附近的那段游廊時,拐角的地方忽然閃出來一個人影。
翡翠倚著廊柱,角掛著一層淡淡的笑。
“陸姑娘這是怎麼了?走路一瘸一拐的,可別是在祠堂跪傷了吧?”
陸小魚沒停步,繼續往前走。
翡翠的聲音從後追過來,“自己做了虧心事還想瞞天過海,早晚得餡兒。”
陸小魚回過頭來。
翡翠滿臉都是幸災樂禍。
“翡翠姐姐說得是。”陸小魚淡淡道。
說完轉,繼續走。
翡翠的臉上閃過一意外。
準備了一整套怪氣的說辭,但陸小魚沒有給這個機會。
回到偏院,關上門。
陸小魚坐到床沿上,慢慢把擺開。
兩個膝蓋青紫了一大片。從水盆里擰了塊布巾,敷在膝蓋上。
敷了一陣,把布巾翻了個面繼續敷。
靠著墻壁坐了一會兒。
進屋子翻柜子的人是翡翠。
陸小魚閉上眼睛。
會連本帶利收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