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小魚睡了一會兒就被膝蓋疼醒。
天還沒怎麼亮,在床上坐了一會兒,開擺低頭看了看。
膝蓋上的青紫更深了,邊緣洇出一圈淺黃。
從水盆里擰了塊涼布巾,敷在膝上,過了片刻才緩過來。
院門被叩了兩下。
翠兒端著托盤進來,一碗白粥兩碟咸菜。
“陸姐姐,早飯來了。”
翠兒把托盤放在桌上,眼睛往陸小魚的上瞟了兩眼。
陸小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“看什麼?”
“陸姐姐的……還疼嗎?”
“不疼。”
翠兒的表明擺著不信。
陸小魚沖笑了一下,“真不疼,你別替我心了。小廚房今天還有昨天剩的棗糕沒有?”
“有的,我去拿。”
“不用了,我隨口問問。”
陸小魚三口喝完粥,準時出門往庫房走。
路過後罩房附近那段游廊的時候,廊柱邊聚著三四個小丫鬟,湊在一嘀嘀咕咕。
見走過來,幾個人的聲音齊刷刷了下去。
有個年紀小的丫鬟還沒來得及收住,里半截話飄出來一個尾音,被旁邊的人扯了一下袖子。
陸小魚腳步不停,面平平地走了過去。
到了庫房,把盤點簿翻開,從昨天的進度接著往下走。
辰時過了大半,庫房門口響起了腳步聲。
劉嬤嬤手里拎著一包油紙裹的點心,笑道:“你今天來得倒早。”
“嬤嬤也早。”
劉嬤嬤把點心擱在窗臺上,拿起盤點簿翻了兩頁。
又左右看了看,確認沒有旁人才開口:“小魚,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聲。”
“嬤嬤說。”
“翡翠這兩天在後罩房不消停。”
陸小魚沉默,繼續在簿子上寫字。
劉嬤嬤接著說,“昨天跟後罩房幾個小丫鬟說話,話里話外點著你。沒有指名道姓,只說有人犯了大忌被老太君親自罰跪祠堂。說得夠含糊,但聽的人都知道說的是誰。”
陸小魚筆停,抬頭看劉嬤嬤,“嬤嬤覺得,想干什麼?”
“還能干什麼。”劉嬤嬤嘆了口氣,“覺得自己把你的藥上去立了功,尾翹上天了。趁著你被罰的這陣子,趕拉攏幾個人踩你兩腳。”
陸小魚點了點頭,“嬤嬤,多謝您告訴我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不怎麼辦。”
劉嬤嬤皺了皺眉,“你就這麼忍著?”
陸小魚把筆擱在硯臺邊上,認真看著劉嬤嬤,“嬤嬤別替我心,我心里有數。”
劉嬤嬤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跟這丫頭打了這麼久的道,從來沒見說過一句沒底的話。
“行吧,你自己心里有數就好。”
劉嬤嬤起離去,走到門口又說,“點心你吃了,別省。”
“謝嬤嬤。”
門關上。
陸小魚掰了一塊綠豆糕咬著,繼續翻後庫的舊登記冊。
翡翠把藥上去的時候,一定覺得自己立了大功。
但忘了一件事。
進別人的屋子,翻別人的柜子,拿走別人的東西。
這件事本,也是犯規矩的。
只不過大夫人和老太君的注意力全在避子藥這個事上面,沒有人追究藥是怎麼到手的。
後庫的盤點進最後一批。
這批全是兩年前各房淘汰下來的舊,大大小小幾十樣,登記冊寫了厚厚一本。
一樣一樣地對著實清點,品名打勾,數目核準。
翻到第二十三頁的時候,的目停了一下。
這一頁登記的是後罩房淘汰的一套四件鎏金銅燭臺。
品名後面寫著:破損報廢,已清理。
經手人一欄的名字:翡翠。
陸小魚放下冊子,起走到後庫最靠里的那排架子前面。
三件鎏金銅燭臺并排擺在最底層的架板上,落了厚厚一層灰。
蹲下,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干凈看。
三件全完好。
沒有任何破損的痕跡。
登記四件,實三件。
登記為破損報廢,實完好無損。
陸小魚把三件燭臺放回架子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到桌前。
在盤點簿上正常寫了品名和數量,沒有標注任何異常。
繼續往下翻。
又過了大半個時辰,在另一本冊子里找到了第二筆。
後罩房淘汰的一只銅鎏金手爐,登記為失。
但陸小魚記得很清楚,三天前清點前庫雜格的時候,在角落里看到過一只形制一模一樣的手爐。
經手人一欄寫的名字:翡翠。
第三筆是一對掐琺瑯花瓶。
登記為碎裂理,經手人依舊是翡翠。
花瓶不確定實在不在,但登記的理方式和時間節點都有蹊蹺。
陸小魚把三筆記錄全部在心里記牢了。
金額不大。
鎏金銅燭臺一件值個三四百文,手爐值個二三百文,花瓶的價錢看。
零零碎碎加起來,撐死了二三兩銀子的東西。
但質不一樣。
這不是賬目算錯了,也不是登記疏忽。是東西被人順走了。
監守自盜。
陸小魚合上冊子,在窗臺上拿了最後一塊芝麻咬了一口。
傍晚收工的時候,翠兒從游廊那頭跑過來,小辮子甩得一顛一顛的。
“陸姐姐,陸姐姐!”
“慢點跑,摔了。”
“前院剛傳了消息來。前線來的軍報,說戰事已近尾聲了,侯爺所部正在收攏殘敵。預計半個月班師回京。”翠兒站穩了了兩口氣。
陸小魚有些意外。
翠兒接著說,“還有,軍報上說侯爺的肩傷已經沒有大礙了,能騎馬了。”
“誰告訴你的?”
“前院的小廝傳到後面來的,現在整個府里都知道了。”
陸小魚面平靜,“知道了。”
翠兒瞪大眼睛看,像是在等出什麼激或者高興的表。
什麼都沒等到。
“行了,你去忙吧。”
陸小魚沿著游廊往偏房走。
一路上確實能覺到整個侯府的氣氛都變了。
各院的丫鬟婆子走路都比前幾天快了,說話聲音也亮了。
有人在笑著議論侯爺回來之後的安排。
有人在念叨是不是該把院子重新掃一遍。
陸小魚走進偏房,坐到床沿上。
他要回來了。
賣契在他手里。
賜婚的旨意可能在他回來之後就會下。但他回來之後第一件事會是什麼?
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按下去。
起點上油燈,提筆蘸墨。
把翡翠那三筆舊記錄的頁碼,品名,登記日期,登記理方式,以及與實的差異,一條一條地抄了上去。
抄完之後從頭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,把紙條折好,塞進袖袋。
不會自己去告發。
這個時候去告翡翠,不管證據多,別人里傳出來的只有四個字。
挾私報復。
所以這張紙條不能從手里出去。
要經過別人的手,最合適的人是劉嬤嬤。
劉嬤嬤管采買,舊置也挨著的職責邊界。
由劉嬤嬤發現問題,上報紫蘇,再由紫蘇核查呈報大夫人。
順理章,天無。
跟陸小魚沒有一文錢的關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