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一襲天青錦袍,正是蘇予白平日最常穿的。
臉上戴著毫無破綻的人皮面,五廓與蘇予白一般無二,可那從骨子里出的氣質,卻與蘇予白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種如高山積雪般的清冷,不染塵埃,到極致,周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。
能擁有這般氣質的,普天之下,唯有謝疏白。
在他的後一個小丫鬟端著一個朱紅的漆盤,正低著頭匆匆往正房走來。
小丫鬟差點撞上他,嚇得趕屈膝行禮,“世子,您回來了。”
謝疏白微微頷首,目在丫鬟手中托盤上輕輕一掃,便要轉離去。
小丫鬟是個機靈的,見他要走,連忙多補了一句:“沈姑娘今日晚膳胃口不好,沒用多,這會兒說是了,奴婢去小廚房端了些蓮子百合羹湯來。”
說到這兒,膽子大了些,試探著問:“世子用過了嗎?要不要奴婢再添一副碗筷,您也用些?”
謝疏白今日在雲棲閣和暗探來回奔波了一下午,連晚膳都沒顧得上用便急著趕來睿王府假扮蘇予白,此時聽小丫鬟這麼一說,確實覺得腹中空空。
他生清冷,不喜與人多言,只淡淡頷首:“另送一份到書房去。”
言下之意就是不必同桌共食,也不必添碗筷,他自個兒用。
窗欞,沈知糯趴在窗臺上,借著院子里朦朧的燈籠暈靜靜地注視著那個走向書房的背影,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今日在雲棲閣里那一月白長袍、不染塵埃的清冷模樣。
再一想那個在床上任拿的宋硯舟,雖然材好、力棒,但他武將出,作利落,要什麼就直給,像掄刀砍柴,爽則爽矣,終究是了點趣。
而眼前這位,清冷,,高高在上。
可越是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,才越讓人心難耐、越讓人想親手撕開那層冷冽的外殼,看看他失控時究竟會是什麼樣子。
沈知糯的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,只要一想到今晚會是這位清冷的謝大人陪睡覺,心中那被靖王威脅的霾瞬間煙消雲散。
隨手丟開頭發的巾,蔥白的手指輕輕勾開寢的領口,出一大片雪白細膩的。
隨即起走到屏風旁那面半高的菱花銅鏡前,鏡中映出的子,衫半敞,春乍泄,眼波流轉間意橫生,那眼神那段活一個專吸人氣的妖。
沈知糯對著鏡子揚起一個顛倒眾生的笑,滿意地勾了勾角,正轉,腳步卻驀地一頓。
“不行!”
猛地搖了搖頭,將腦海中那點旖旎的念頭徹底搖走。
今夜這位可是謝疏白!出帝師世家,自飽讀詩書,清冷到了骨子里,京中公認的高嶺之花!
這種文臣清流,最是重規矩、守禮法,骨子里清高得不可一世,若是真敢這般衫不整地湊上去,謝疏白絕對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,只會覺得俗不堪。
別說占他便宜了,怕是當場就能被他用一通“圣人微言大義”訓得狗淋頭,再無地逐出書房。
攻城為下,攻心為上。
對付這種清冷如謫仙的人,不能急,只能慢。
要像溫水煮蛙,一點一點剝下他那層高高在上的外殼,讓他心甘愿地為跌落神壇!
心中打定主意,沈知糯毫不猶豫地將剛剛撥開的領口重新拉了上去。
不僅將寢的盤扣系得嚴嚴實實,還轉走到紫檀木柜前翻出一件月白對襟外衫披在上,鏡子里的妖婦人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端莊溫婉、規矩本分、甚至略帶幾分木訥的人。
“完。”
沈知糯對著鏡子滿意地拍了拍臉頰,將眼底那抹算計的盡數斂去,轉出了室。
先走到一旁,親自生了小泥爐,將備好的明前龍井投進壺中,茶葉在滾水里慢慢舒展,茶香漸漸溢出。
小幾上丫鬟送來的蓮子百合羹還冒著熱氣,坐下來,不急不緩地將一碗羹湯喝得干干凈凈,連碗底最後一口甜香都咽下,胃里有了飽腹,連帶著心緒也舒緩了幾分。
不多時,壺中茶湯清亮,沈知糯提起壺將熱茶穩穩注進茶盞,再將那盞熱茶端到漆盤上妥帖放好。
夜風微涼,書房的窗戶半掩著,出昏黃搖曳的燭。
謝疏白此刻正負手站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前,盡管臉上戴著人皮面,可那雙清冷的眼眸卻依舊出獨屬于謝疏白的深邃與凝重。
他的面前正平鋪著一幅畫,若是謝清瑤此刻在場定能一眼認出,這正是今日在雲棲閣競珍會上最後那副軸的畫卷!
謝疏白的眉頭微微蹙起,修長的手指在畫卷邊緣輕輕挲,目銳利得仿佛要將這宣紙看穿,卻始終未能參其中藏的玄機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、規矩的敲門聲。
“世子,是我。”沈知糯刻意低了嗓音,聲音聽起來溫順又帶著幾分拘謹,“我來給您添壺熱茶。”
謝疏白指尖一頓,眼底閃過一不耐,他素來喜靜,最厭惡在思考時被人打斷。
更何況,門外站著的是他從心底里瞧不上的人。
在他看來,這位定安侯府流落在外的千金,不過是個鄉野長大的村姑,鄙無知,既配不上蘇予白,更擔不起未來睿王府主母的份。
若不是蘇予白行事荒唐,死乞白賴地求著他們幫忙遮掩、若非靖王一錘定音是將這樁荒唐事應下,他堂堂首輔,怎會淪落到在這深宅大院里假扮別人的未婚夫,還要應付這樣一個愚笨無趣的人?
謝疏白作極快地將桌上的畫卷卷起,隨手塞進了一旁堆小山的書卷之中,隨後出一本《策論》,在書桌前正襟危坐,冷冷地吐出兩個字:“進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