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疏白緩緩轉過頭,目復雜地落在這個一直被他視為草包的人上。
看著沈知糯低著頭一副唯唯諾諾、膽小怕事的模樣,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,真的只是瞎貓上死耗子隨口胡謅出來的。
一個鄉野長大的,竟能有這份細致微的觀察力?
哪怕心中詫異,可謝疏白的面上依舊冷冽淡然。
“起來吧。”
他只淡淡掃了那畫卷一眼,語氣聽不出半分緒,甚至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:
“不過是幅別人托我暫存的廢畫,什麼寨子布局,全是你在鄉野待久了,瞎琢磨出來的胡話。”
他俯隨手將畫卷收攏起來,鎖進了案頭的樟木匣子里。
待鎖好匣子,他才抬眼看向還垂著頭手足無措的沈知糯,“今日你進書房見過這幅畫的事,半個字都不許對外人提起,記住了?”
沈知糯忙不迭老實點頭,聲音懦:“是,知糯記住了,絕不對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行了。”謝疏白的語氣依舊疏離,卻比剛才了幾分尖銳,“夜深了,你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沈知糯暗自挑了挑眉,這就下逐客令了?
不過也不惱,這種男人絕不能得太。
方才那畫里的門道一眼便看穿,知道那是幅至極的軍事城防布局圖,今晚這顆驚雷已經穩穩埋下,足夠他徹夜難眠、翻來覆去地琢磨了。
“是,世子也早些歇息,熬夜傷神,莫要熬壞了子。”
沈知糯乖巧地福了福,沒有半分糾纏和留,轉退出了書房,還地為他帶上了房門。
看著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,謝疏白冷沉的眸子里閃過一極難察覺的復雜緒,但只一瞬便消散無蹤。
他轉重新打開樟木匣子,將那幅畫卷再度鋪開。
這一夜,謝疏白都沒有離開書房半步,書房里沒有床榻,他便伏在冰的書桌上和將就了半宿。
直到第二天清晨,天剛蒙蒙亮,他便行匆匆地離開了睿王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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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王府。
靖王還穿著寢,頂著一頭糟糟的頭發,全然沒了平日里朝堂上的端嚴模樣。
他手里死死攥著那幅剛鋪開的畫卷,一雙虎目瞪得溜圓,語氣里是都不住的狂喜:
“扭曲盤結的線條,是甕城與外城墻的完整走勢!”
“濃淡錯落的塊,是營寨布防與哨卡關卡的準排布!”
“看似敗筆的墨團,實則是暗藏殺機的暗道與藏兵的確方位!”
“原來如此!原來如此!”
“這漠北堅城我們拿定了!此戰我大梁必勝!”
他哈哈大笑幾聲,重重拍了拍謝疏白的肩,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贊嘆:“疏白!你真是我大梁的定海神針!”
“前線那麼多能臣猛將摳了半個月都沒的東西,你一夜就勘破了!”
“待漠北大軍得勝歸朝,本王定親自去前為你討一份天大的封賞!”
謝疏白卻沒接下這份盛贊,只抿了薄,神平靜地開口:“勘破這畫中玄機的不是我。”
“你說什麼?”
靖王臉上的笑猛地一頓,滿臉難以置信,“不是你?那是誰?”
“是沈姑娘。”
謝疏白的語氣依舊平淡,卻藏著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可,“昨夜我將畫帶回相府,是無意間撞見,一眼點破了這畫里的布局門道。”
靖王徹底愣住了,隨即倒吸一口涼氣,眸子里瞬間涌上滿滿的驚艷。
直到夜幕再次降臨,謝疏白才拖著幾乎被空的軀回到相府。
為了核對那幅堪輿圖上暗道的方位與走向,他與靖王幾乎耗盡了心神,反復推敲每一線條、每一筆扭曲的痕跡,此刻只覺得太突突直跳,頭痛裂。
他連外袍都未及解下,便徑直走向書房,推開門的那一刻卻驀地僵在了原地。
書房里不僅被打掃得一塵不染,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張寬大的書桌。
昨夜被他翻得七八糟、堆積如山的各部卷宗,以及他昨夜帶過來的常看的策論孤本都被分門別類、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案頭。
不僅如此,每一摞卷宗的側面都夾著一張小小的宣紙書簽,上面用極其清秀的小楷標明了卷宗的年份和要點。
謝疏白快步走上前,隨手出一本他看了一半的《鹽鐵論》,在他用朱砂筆畫了圈的幾政策疏旁竟然多了一行極細的墨字批注。
那字跡娟秀斂,語氣更是謙卑到了極點,仿佛是在自言自語:
“若以民夫代役,開渠引水,是否可解此地鹽堿之困?”
這是沈知糯寫的?
不僅認字,不僅懂畫,竟然還能看懂這艱難懂的朝政要務?
就在這時,書房外再次傳來了悉的敲門聲,“世子,我給您送茶來了。”
將手中的《鹽鐵論》輕輕合上,謝疏白轉走到桌案前落座,拿出一本書擺在面前,才淡聲應道:“進來。”
聲音雖然依舊低沉,卻了之前的厭煩。
門被推開,沈知糯依舊是那副規規矩矩的打扮,端著茶盤走了進來,低著頭正準備像昨晚一樣放下茶盞就退到一旁去當個明人。
可就在放下茶盞的一瞬間,謝疏白清冽的嗓音卻在安靜的書房里突兀地響起:“這些卷宗,都是你理的?”
沈知糯心頭一跳,魚兒咬鉤了!
立刻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,肩膀微微發:“世子恕罪!我……我白日里見書房太過凌,便自作主張整理了一番。”
說著,仰起那張素凈的小臉,眼眶微微泛紅,聲音里帶著幾分討好的小心翼翼,“那些批注是我胡寫的,若是我逾越了規矩,世子責罰便是,千萬別生我的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