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燒針的藥效持續了六個小時。
凌晨四點十七分，聞晚再一次醒過來。溫降到了37.8°C，仍是低燒，虛得厲害，四肢酸，胃里空的，最後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，已經記不清了。但腦子是清醒的，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聞晚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，作很輕。臥室里很暗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只有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一團昏黃的。
的目從左邊掃到右邊。架上掛著厲司恒的三件白襯衫，是上周熨好的，領口的褶皺被理得十分平。床頭右側的柜子上放著一個深藍的保溫杯，里面是提前煮好的養胃茶，每天換一次。鞋柜那邊，他的皮鞋得锃亮，按深淺排列。浴室里，他用的洗發水、沐浴、剃須刀，全是按品牌和型號定期更換的。
這個家里到都是伺候厲司恒的痕跡，但屬于“聞晚”自己的東西呢？
低下頭，看著自己上那件洗得發舊的棉質睡，領口松了，袖子長出一截。三年前買的，四十九塊九，網上下單。把所有的錢和力都花在了厲司恒上。
聞晚沒有再看那些襯衫和皮鞋，拿起了枕頭旁的手機。
屏幕亮起來，微信對話框還停在那里，十一條消息，已讀，無回復。沒有往上翻，直接打開了手機相冊。照片很多，五年份的。
最上面一張是上個月拍的。厲司恒坐在餐桌前吃早餐，側臉被晨照著，他低頭看手機，沒有看鏡頭。他從來不會主跟合影，這張照片是拍的，拍完之後還調了線，存了三份。
聞晚的拇指按在那張照片上，長按。彈出確認框，點了“是”，照片消失了。
第二張，厲司恒的背影，他在玄關換鞋，在後拍的。那天新做了紅燒排骨，想讓他嘗嘗，他說不，換了鞋就走了。刪除。第三張，厲司恒在沙發上看文件，靠在旁邊，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，那天特意穿了一條新子，他沒注意到。刪除。
第四張、第五張、第十張，越往下翻，照片越多。拍過他喝咖啡的側影，拍過他深夜加班時臺燈下的手，拍過他罕見地笑了一下的瞬間。每一張都是拍的，每一張里他都沒有在看。
聞晚的手指越劃越快，一張一張地刪，指尖的作很機械，很穩。
翻到中間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
是一張合影，唯一的一張。結婚第一年的除夕夜，鼓起全部的勇氣把手機舉起來，說司恒，我們拍一張吧。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，趕按下了快門。
照片里笑得很用力，眼睛彎彎的，臉靠向他那邊，他的表很淡，目甚至沒有對準鏡頭。
聞晚盯著照片里自己的笑臉看了很久。那個人笑得多開心，多卑微。的眼眶熱了一下，隨即按下刪除，確認，照片沒了。
聞晚閉了一下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的時候眼底是干的。
退出相冊，打開備忘錄。里面有一個文件夾“日記”，整整五年，一千零九十四篇，幾乎每天都寫。
最早的一篇日期是領證那天——“今天跟司恒領證了。沒有拍照，沒有花，但是沒關系。他說以後會補給我。我相信他。我要做一個好妻子。”
聞晚沒有繼續往下看，知道後面寫了什麼。會寫研究了多道菜譜，會寫學會了怎麼理他的真襯衫，會寫某天看到他和裴映雪吃飯時的心酸，然後安自己他不是那個意思。會寫“他今天多看了我一眼，我很開心”，會寫“他今天又沒回來，但是他工作很忙，我理解”。
一千種自我欺騙，寫了五年。
聞晚選中“日記”文件夾，全選，刪除。屏幕彈出提示：“確認刪除1094篇備忘錄？”點了確認，屏幕跳了一下，文件夾空了。五年的心事，全沒了。
退出備忘錄，打開微信，點進厲司恒的對話框。手指懸了一秒，然後點了右上角的“清空聊天記錄”。五年的對話，發的幾千條消息，他回的寥寥幾十條，清空。
接著打開通訊錄，找到厲司恒的名字，手指往下，點了“刪除聯系人”。彈窗跳出來問是否確認，聞晚點了“是”。
手機恢復到通訊錄頁面，厲司恒的名字消失了。
聞晚把手機放下，垂著眼睛坐在床上。窗簾隙里進來一線天，凌晨的空氣涼得刺骨。穿著那件四十九塊九的舊睡，頭發散著，臉蒼白，上的干裂還沒好。
但整個人的神已經全然不同了。眼神是冷的，安靜的，沒有一點多余的溫度。
聞晚這五年來一直在扮演一個稱職的妻子，洗做飯皮鞋，研究菜譜養胃茶，把自己全部的心思和力都傾注在一個從不回頭看的男人上。面上不顯，心中卻無比清楚，那個在這張床上等了五年的人，已經死了。
再次拿起手機，看了看朋友圈口。厲司恒那條“生日快樂”的朋友圈還掛在上面，底下一片恭維和點贊。盛京上流圈的太太們、名媛們、合作伙伴們，人人都知道裴映雪是厲總心尖上的人，而這個婚五年的妻子，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聞晚的角微微一牽，打開了朋友圈的編輯框，手指懸在輸欄上方，停了兩秒。
然後，開始打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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