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夜,霓虹淌了一地。
蘇念抱著已經睡著的蘇予,坐在帕加尼的副駕駛上,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。
開車的人單手扶著方向盤,另一只手懶散地搭在車窗上。深灰的西裝袖口微微卷起,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,腕表盤面上嵌著一枚極細的暗紋徽記——那是顧家第三代才有的標識。
顧司珩。
顧氏集團現任掌門人,京城商圈里最讓人捉不的名字。
“今天那場秀,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,“林家那個二公子,在臺下看了你整整四十分鐘,眼睛都沒挪過。”
蘇念連頭都沒回:“與我無關。”
“他爸去年排進福布斯前五十。”
“然後呢?”
顧司珩輕笑了一聲,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:“我只是在想,這幾年追你的人排著隊,從城東排到城西,你一個都沒正眼看過。蘇念,你該不會打算這輩子就守著小太一個人過吧?”
蘇念終于轉過頭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顧司珩,你什麼時候改行當紅娘了?”
“不。”他挑了下角,眼底卻沒有什麼笑意,“我只是提醒你,風暴要來了。你不選個人站在你邊,到時候你一個人扛?”
蘇念收回目,重新看向窗外。
“我一個人能扛。”
顧司珩沉默了兩秒,沒再說什麼。
他跟蘇念相識三年,知道的脾氣。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,再多勸半句都是浪費時間。
車子拐過一個路口,駛MUSE工作室所在的園區。深夜的園區燈影稀疏,只有保安亭還亮著。
顧司珩把車停在工作室樓下的專屬車位,熄了火。
蘇念抱著蘇予下車,小家伙睡得正香,臉蛋在肩窩里,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,大約是“糖”。
“謝了。”對車里的人點了點頭。
“蘇念。”顧司珩搖下車窗,喊住。
回頭。
他看了一眼前方那棟漆黑的樓,又看了看懷里睡的孩子,眼底的漫不經心收起來幾分,語氣難得認真:“需要人的時候,不用撐。”
蘇念沒接話,只是沖他擺了擺手,抱著孩子轉走向電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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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梯上行。
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。
蘇念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
短短四十分鐘,林悅已經發了十幾條消息過來。法務函已經擬好,涉事賬號全部取證,律師函明天一早就會陸續發出。團隊的反應速度比想得還快一些。
電梯門打開。
一邊掏門卡,一邊單手護著懷里的小孩。
走廊里的燈沒開,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泛著幽幽的綠。
的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背對著電梯方向,形高大,黑大肩線筆,指尖夾著一支煙。似是聽見靜,他緩緩轉過來。
走廊盡頭的窗進一縷城市的微,照在他臉上。
那是一張花了三年時間去忘的臉。
陸寒州。
他比三年前更瘦了一些,下頜線條近乎冷厲。只有那雙眼睛沒有變——深不見底,像一潭結了冰的湖。
蘇念的呼吸只停滯了一瞬,隨即便恢復了正常。
臉上沒有驚訝,沒有躲閃,甚至連眉都沒有一下。
穩穩地抱著孩子,踩著高跟鞋走到門前,用門卡“滴”地刷開了鎖。
全程,目沒有在他上停留超過半秒。
“蘇念。”
陸寒州開口,聲音比三年前沙啞了許多,像被什麼東西磨過。
蘇念推開門,走進玄關,把睡的小太輕輕放在沙發上,給他蓋了一條毯子。然後才直起,轉向門口。
“陸先生。”的聲音很輕,很平,像在跟一個不算太的快遞員說話,“深夜來訪,有事嗎?”
陸先生。
這三個字落進陸寒州的耳朵里,像一針扎進他心底某個還沒長好的傷口。
他看著。
三年前那個穿著婚紗倉皇離場的孩,此刻站在他面前,一黑,眉眼冷淡,像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。
“網上的照片,”陸寒州結滾了滾,“孩子是我的。”
這不是問句。
蘇念沒有回答,只是歪了歪頭,表甚至有些困:“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。”
“蘇念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個孩子三歲了。”他的聲音得很低,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,“為什麼?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蘇念看著他的眼睛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三年了。整整三年。一個人從零開始,沒日沒夜地畫稿,帶著襁褓里的嬰兒跑面料市場,在秀場後臺一邊喂一邊改設計圖。凌晨三點的醫院一個人抱著發燒的孩子排隊,銀行卡余額最低的時候只剩一千兩百塊。
那些日子,他在哪兒?
現在他站在這里,問為什麼。
“陸先生,你為什麼會覺得,”蘇念的聲音依然平靜,“我生了一個孩子,就一定是你的?”
陸寒州愣住了。
這句話的殺傷力,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他死死盯著蘇念,試圖從臉上找到一破綻。但只是平靜地回視,仿佛剛才那句話,不過是一個客觀的陳述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咬著牙,一字一頓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蘇念抬手按住門框,是一個準備關門的姿勢,“如果陸先生沒有別的事,請回吧。”
陸寒州沒有。
他的目越過的肩膀,落在沙發上那個睡的孩子上。
小小的蜷在毯子里,只出半張臉。
隔著這麼遠的距離,他看不清五,但那個小人的廓,那個呼吸起伏的樣子,像一無形的線,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心。
他無法挪開眼睛。
蘇念察覺到他的目,輕輕一側,擋住了他的視線。
“陸先生。”的語氣終于有了一變化,冷了一些,了一些,“請自重。”
陸寒州收回視線,重新看著。
“蘇念,”他低聲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腔最深出來的,“這三年,我找過你。我去過蘇家,去過機場,去過所有你可能出現的地方……”
“那又怎樣?”
蘇念打斷他,聲音冷得像刀子刮在冰面上。
“你找了我三年,然後呢?陸寒州,你該不會以為,我會吧?”
陸寒州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他們是同一種人。
越是傷得重,越是站得筆直。
陸寒州沒有,也沒有。
兩人在門口對峙著,距離不到兩米,卻像隔著一整個銀河。
“我會補償你。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艱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蘇念——”
“我說了,我不需要。”蘇念抬眸看他,眼底沒有波瀾,只有徹的平靜,“三年前,我欠蘇家的那筆錢,我還清了。三年前,我在婚禮上說的退婚,我說到做到。”
“我現在有自己的事業,有自己的生活,有一個可的孩子。我什麼都不缺。”
微微抬起下,一字一頓:“所以,陸先生的補償,請留給需要的人吧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地,的手機忽然響了。
鈴聲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蘇念看了一眼來電顯示——顧司珩。
他大概還沒開遠,看到新聞發酵的消息,特意打過來問況。
接起來,語氣自然地放緩了幾分:“喂。”
電話那頭,顧司珩的聲音懶懶的:“到家了?網上的事我看了,要不要我讓人連夜一下?”
“不用,林悅已經在理了。”
“那好。有事我。”
“嗯。晚安。”
蘇念掛斷電話,重新抬頭看向陸寒州,表恢復了一片淡漠。
“不好意思,家里有人要休息了。”
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陸寒州的太跳了一下。
他聽見了接電話時語氣的變化。那種放松的、不帶防備的語氣,和對他說話時判若兩人。
男人。
深夜還在通電話的男人。
那個開帕加尼接的男人。
他死死咬住後槽牙,用盡了畢生的自制力,才沒有當場失控。
但他也沒有資格問。
三年前,他在婚禮上丟下,用一個回頭我再跟你解釋打發掉了三年的。
現在,別說是一個深夜電話,就算是明天跟別人領證,他也沒有任何立場說一個不字。
陸寒州緩緩後退了一步。
“我會再來。”他的聲音低啞,“直到你愿意跟我好好談一次為止。”
蘇念沒有再說話。
緩緩合上門。
咔噠一聲,門鎖落下。
隔開了兩個人,也隔開了兩個世界。
蘇念的背抵在門板上,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指在發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,也不是因為搖。
是因為憤怒。
三年了,他憑什麼還能這樣坦然地站在面前,說我會補償你?
憑什麼他認為一句對不起就能讓傷口消失?
憑什麼他以為這輩子都會在原地等他?
蘇念攥了發抖的手指,指節咯吱作響。
沙發上,小太翻了個,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。
“媽媽?”
蘇念一震,迅速調整好表,轉走到沙發邊,把小家伙抱進懷里。
“醒了?”
“我好像聽見有人說話……”小太半夢半醒地趴在肩頭,聲氣地問,“是叔叔嗎?”
“什麼叔叔?”
“就是開大車車的顧叔叔。”
蘇念愣了一下,小太說的是顧司珩。這小家伙一向管帕加尼“大車車”,每次顧司珩來接他們,他都興得不行。
“不是顧叔叔。”蘇念把他重新按回毯子里,輕聲說,“只是一個走錯門的人。”
“噢……”小太閉上眼睛,沒兩秒又睜開一只,狡黠地瞄,“媽媽,明天可以吃糖嗎?”
蘇念忍不住彎了彎角。
“明天再說。”
“拉鉤。”
“好,拉鉤。”
勾住那小小的手指,心里翻涌的浪慢慢平息下來。
沒關系。
不管風暴多大,有懷里的這個人。
這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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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下的車里。
陸寒州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發引擎。
他點了煙,青灰的煙霧在閉的車廂里漫開,模糊了他的五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電話。
若薇回來了。婚禮先取消,回頭我再跟你解釋。
十個字。
他用了十個字,摧毀了他的整個世界。
然後他花了三年時間,試圖把那些碎片拼回來。
可是拼不回來了。
變了另一個人。
一個不需要他的人。
手機亮了一下,是助理發來的調查結果。
陸寒州低頭掃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。
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——
蘇予。
出生日期那一欄,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年前的時間。
出生證明上,父親一欄,空著。
孩子隨母姓。
蘇予。
。
亮,溫暖,希。
給孩子取名予。
予。
一定是覺得,那三年里,的世界太黑了吧。
陸寒州慢慢把手機放到副駕駛座上。
煙燃到了盡頭,燙了一下他的指尖。
他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