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MUSE工作室。
蘇念推開門的時候,林悅已經坐在工位上,面前攤著三杯喝空的咖啡,眼下一片烏青。
“你一晚沒睡?”蘇念把包放下,皺眉看。
“睡了。”林悅打了個哈欠,“在沙發上瞇了四十分鐘。”
蘇念沒說話,只是看著。
林悅被看得心虛,舉手投降:“好好好,我是沒怎麼睡。網上的輿論發酵太快了,我盯了一夜。”
說著把筆記本電腦轉向蘇念,屏幕上麻麻的表格里標注著各種的標簽,紅是“已發律師函”,黃是“監控中”,綠是“已理”。林悅一個人,把這些事扛了下來。
“林悅。”蘇念按住的肩膀,“去睡一會兒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蘇念把從椅子上拽起來,“三年前你在醫院守了我三天,三年後你又替我守了一夜。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養好,剩下的給我。”
林悅被推著往休息室走,里還在念叨:“那你怎麼辦?十點還有個采訪,對方是京城時尚周刊的,這個我們得罪不起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念把推進休息室,從門把手上取下鑰匙,“鎖門,睡覺。采訪我自己應付。”
“念念——”
咔噠。門鎖上了。
蘇念把鑰匙揣進口袋,無視了門那邊傳來的抗議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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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點整,京城時尚周刊的記者準時到達。
采訪安排在MUSE的展廳里,四周陳列著最新一季的作品。蘇念坐在沙發上,姿態放松,神從容。
記者是個三十出頭的人,戴一副金邊眼鏡,笑容職業而準。蘇念認識——周敏,圈子里出了名的刁鉆。能用三個問題讓訪者冒冷汗的那種。
“蘇總,首先恭喜您昨晚的秀大獲功。”周敏打開錄音筆,寒暄的開場。
“謝謝。”
“那麼我們直接進正題吧。”周敏推了推眼鏡,“昨晚您首次以Nian的份公開亮相,引發了很大的關注。但同時,也有一些關于您個人生活的討論出現。您對此有什麼回應嗎?”
來了。
蘇念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神未變。
“我不認為設計師的個人生活應該為公共議題。MUSE是一個品牌,不是一個八卦賬號。我的設計、我的團隊、我的作品,才是值得被討論的東西。”
避重就輕。
周敏眼睛里閃過一了然的,果然沒那麼容易。
換了一個進攻角度。
“有報道,您有一個三歲的孩子,而且孩子的出生證明上沒有父親的名字。”周敏的笑容依然溫和,問題卻直奔要害,“有網友猜測,這個孩子的父親,是您的某位追求者。甚至有人將您和顧氏集團的顧司珩先生聯系在一起,二位的關系似乎很切?”
蘇念放下茶杯。
杯底磕在托盤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“我有孩子,這是我的私事。至于孩子的父親是誰——”抬眸看著周敏,眼神平靜如水,“這個問題,我不認為有回答的必要。”
“那麼您和顧司珩先生的關系是?”
“朋友。”
“只是朋友?”周敏追問。
蘇念微微偏頭,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,那個表談不上笑意,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:你確定要繼續問下去嗎?
“周記者,”的聲音不不慢,“今天我們聊的是MUSE的秋冬系列,不是我的私人號碼簿。如果您對服裝設計本不興趣,我們可以提前結束采訪。”
周敏愣了一下。
在時尚圈采訪了這麼多年,見過形形的訪者。有的暴怒,有的回避,有的遮遮掩掩。但像蘇念這樣,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最強的話的,不多。
這個人,比想象的要難纏得多。
“好,那我們聊聊您的設計。”周敏識趣地轉移話題,心里卻在飛速盤算著下一個突破口。
接下來的十幾分鐘,采訪在正常軌道上運行。蘇念條理清晰地介紹了新系列的靈來源、面料選擇、工藝創新。說話的方式很專業,不拖泥帶水,每一個詞都落在實。
周敏不得不承認,這個人在專業上的素養無可挑剔。
但并沒有放棄。
在采訪快結束的時候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隨口一問:“對了,蘇總。三年前,您曾經和陸氏集團的陸寒州先生有過一段婚約。那場婚禮臨時取消之後,您沉寂了半年多。能和我們分一下,您是怎麼度過那段時間的嗎?”
來了。
這才是今天真正的殺招。
周敏問完這個問題,不聲地觀察著蘇念的反應。
然而蘇念的表沒有任何變化。
甚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然後緩緩放下,抬眸看向周敏。
“周記者,”的聲音依然平靜,“你今天好像對我的過去,比對我的設計更興趣。”
周敏笑著打了個太極:“讀者喜歡有故事的設計師。”
“故事。”蘇念重復了一遍這個詞,角的弧度意味深長,“那好,我告訴你一個故事。”
“三年前,有一個孩,在婚禮上被丟下了。後來發現,自己只是另一個人的替。從那個婚禮現場逃出來的時候,一無所有——沒有家,沒有錢,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。”
周敏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。
意識到,蘇念要說的,可能比預想的更炸裂。
“這個孩後來用了很長時間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蘇念平靜地看著周敏,“一個人的價值,不在于是誰的朋友、誰的未婚妻、誰的替。的價值,在于自己能為什麼樣的人。”
“所以那個孩後來為了我。”
蘇念說完這句話,站了起來。
“周記者,你是時尚圈的老人,應該知道,服是給人穿的,但設計是給人看的。我今天站在這里,不是因為任何人,是因為我的設計。至于過去那些事——”
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。
“那些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個曲而已。”
采訪結束。
周敏收起錄音筆,站起來跟蘇念握手。
“蘇總,謝謝您的時間。”的語氣比剛進門時收斂了很多,甚至多了一不易察覺的敬意。
今天本來是想挖黑料的,但問到後面,發現自己有點問不下去了。這個人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真的。
周敏走到門口的時候,忽然回頭。
“蘇總,剛才那段關于‘替’的回應,我會原文刊登。您覺得可以嗎?”
蘇念點頭:“當然。”
周敏走後,展廳里安靜下來。
蘇念站在落地窗前,看著窗外京城的天空。
天氣有些沉,雲層得很低,像隨時會落下一場雨。
知道那份采訪發出去之後會引發什麼。
陸寒州會看到。
全京城的人都會看到。
所有人都會知道,三年前他把當替的事。
以前從未公開提過這件事,因為那是心口最深的疤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可以平靜地把它說出來。
因為傷口已經結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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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蘇念帶著小太去了商場。
MUSE在商場三樓有一家旗艦店,每周都會過來巡一次店,順便帶兒子出來氣。
店里,小太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,認真地在紙上涂涂畫畫。
蘇念巡完店回來的時候,發現小家伙旁邊站了一個人。
那人蹲在他面前,正低頭看著他的畫。
穿著黑大,肩寬長。
蘇念的腳步頓住了。
陸寒州。
他的目正落在小太的畫紙上——畫面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長頭發的人,旁邊是一個更小的人,手牽著手。
陸寒州看著那幅畫,結輕輕滾。
“你畫的這是誰?”他低聲問,聲音沙啞。
小太抬起頭,聲氣地說:“這是媽媽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個小人:“這是我。”
陸寒州的目落在畫紙角落的一行字上。那是小太歪歪扭扭寫的幾個拼音——“wo ai mama”。
他盯著那幾個拼音,眼神里翻涌著說不清的緒。
這時候,小太忽然放下畫筆,仰頭好奇地打量他。
“叔叔,你眼睛紅了。”
陸寒州沒有說話。
小太歪著腦袋想了一下,出手,在他眼角了。
“媽媽說,難過的時候可以吃點糖。我有糖,你要不要?”
小家伙從口袋里出一顆已經有些融化的糖,攤在掌心遞過來。小小的手掌,掌紋淺淺的,那顆糖被溫捂得塌塌的。
陸寒州看著那顆糖。
旁邊忽然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。
蘇念快步走來,彎腰一把將小太從沙發上抱起來,作干凈利落,像母護崽。
“我們回家了。”
陸寒州站起來,手里還握著那顆糖。
他看著蘇念,低聲開口:“他予。”
蘇念作微微一滯,沒有接話。
“。”陸寒州重復了一遍這個字,聲音越來越低,“你是不是很恨我?”
蘇念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眶確實有些紅。
但移開了視線。
“恨是一種很重的,陸先生。”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,聲音很輕,“我不恨你。我只是——不需要你了。”
不需要你了。
這四個字,比任何一句“我恨你”都狠。
陸寒州站在原地,像被這四個字釘在了那里。
蘇念抱著小太往外走。小家伙趴在媽媽肩頭,朝陸寒州揮了揮手,眼睛彎小月牙,大聲說了句“叔叔再見”。
陸寒州站在店門口,看著們母子消失在商場的轉角。
他低頭,看著掌心那顆融化了一半的糖。
糖紙皺的,上面印著一只卡通小兔子。
他剝開糖紙,把糖放進里。
甜的。
可是甜得讓人想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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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另一邊,蘇念抱著小太穿過長廊,步速飛快。小家伙被護在懷里,風下擺被空氣卷得微微翻起,走得太快了,快到心跳都在加速。
不是因為憤怒。
是因為看到兒子手陸寒州的眼角的時候——的心,跳了一下。
不重,但很清晰。
蘇念咬了咬下,加快了腳步。
三年前差點走不出來的那個深淵,不會再掉進去了。
絕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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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錯了。
這一切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