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景灣壹號。
陸寒州坐在書房里,面前攤著那份助理花了三天時間挖出來的調查報告。
紙頁被翻得起了邊,邊角還有幾個煙灰燙出的焦痕——這份報告他已經反反復復看了幾十遍。
蘇念,二十六歲,MUSE品牌創始人兼設計總監。
三年前離開婚禮現場後,住過城中村的隔斷房,月租八百,公用衛生間。在面料市場打過零工,每天站十二個小時,時薪二十塊。懷孕七個月的時候還在跑供應商,暈倒在紡織城的走廊里,被隔壁檔口的大姐送去醫院。
最難的時候,銀行卡余額一千二。
陸寒州看著那行數字,煙夾在指間,忘了彈,煙灰簌簌落了一桌子。
一千二。
他在拍賣會上舉一次牌的零頭都不止這個數。
而就是靠這一千二百塊錢,一邊帶孩子,一邊畫稿,一邊跑業務,把MUSE從一組七平米出租屋里畫的草稿,做到了現在的估值過億。
助理在報告最後附了一段話:蘇總生產那天,醫院里簽字欄寫的是一個林悅的的名字。
沒有親屬。沒有丈夫。從頭到尾,只有那個林悅的閨陪著。
陸寒州把報告合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浮現出今天在店里那個孩子抬眼打量他的樣子。那雙眼睛干凈得像一汪水,還沒有被任何東西污染過。
孩子問他:叔叔,你眼睛紅了。
下一秒,那只小手輕輕了他的眼角。
然後遞給他一顆糖。
陸寒州從口袋里出那顆已經徹底化掉的糖。糖紙皺得不樣子,上面那只卡通小兔子被溫捂得褪了。
他把糖紙攥在掌心,開口的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。
“蘇念……”
那個孩子是他的。
出生證明上沒有父親的名字。
寧愿空著,都不愿意寫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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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。
MUSE工作室的前臺收到了一份沒有署名的快遞。
淺灰的禮盒,系著白帶,分量很沉。收件人那一欄,只寫了“蘇念”兩個字,沒有寄件人信息。
前臺不敢怠慢,直接送到了蘇念的辦公室。
蘇念正跟版師核對新一季的面料樣本,抬眼瞥了一下那個禮盒,目在盒面上停了一秒。
“誰送的?”
“不知道,沒有署名。”
蘇念拆開帶,掀開蓋子。
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九十九套男孩的服。從外套到T恤,從鞋子到帽子,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,疊得像專柜櫥窗里的展品。國際一線裝品牌的最新款,很多款國還沒上架。服旁邊的卡片上寫著一行字——
“給孩子的一點心意。陸。”
蘇念看著那個“陸”字,臉上的表沒有一波。出卡片,放在桌上,把盒蓋重新合好,推到一邊。
“這些服,原路退回。”
前臺愣了一下:“可是……沒有寄件人地址。”
“那就送到陸氏集團前臺。收件人寫陸寒州。附一張紙條——”蘇念拿起筆,在便簽上寫了四個字,撕下來遞給前臺,“把這個放進去。”
前臺低頭看了一眼便簽,瞳孔微微放大。
上面只寫了四個字:不必費心。
字跡利落,筆鋒干脆,沒有一拖泥帶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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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下午,快遞被退回了陸氏集團。
陸寒州坐在辦公室里,看著那個被原封不退回來的禮盒,還有那張便簽。四個字,一筆一劃,像四把刀。
不必費心。
他握著那張便簽,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。
三年前,他在婚禮上丟下,跟說“回頭我再跟你解釋”。
那時候一個人在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中央,滿堂賓客的注視下,被所有人嘲笑。
那時候什麼都沒有說。
現在只說四個字——不必費心。
每一個字,都是他應得的。
助理站在門口,小心翼翼地開口:“陸總,還要繼續送嗎?”
陸寒州把便簽收進屜里,聲音低沉:“不要服,那缺什麼?”
助理猶豫了一下:“蘇總那邊……好像什麼都不缺。MUSE最近剛拿下了明年黎時裝周的參展資格,是第一個邀參展的國獨立設計師品牌。那邊都在說,蘇總這三年……”
他突然頓住。
“說下去。”
“說,蘇總這三年把一手爛牌打了王炸。”助理的聲音越說越小,“還說……”
“還說什麼?”
“還說陸氏當年退婚,是……是本年度最失敗的投資。”
陸寒州沉默了兩秒,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。那聲笑又苦又,像是從嗓子眼里出來的。
最失敗的投資。
是啊。
他這輩子做得最功的事,是讓為他的未婚妻。
做得最失敗的事,是把弄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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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兩天。
蘇念下班的時候,在停車場看到了陸寒州。
他靠在一輛黑邁赫的車門上,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,襯衫袖口卷到手臂中段。看起來等了很久。
見出來,他站直了。
“蘇念。”
蘇念連腳步都沒有停,徑直走向自己的車。
“蘇念,我只說幾句話。”
按下車鑰匙,車燈閃了一下。
“蘇念——”
“陸先生。”蘇念拉開駕駛座的車門,終于回頭看了他一眼,語氣淡淡的,“我的時間很貴。你有話,可以跟我的律師說。”
陸寒州結滾了一下:“服你退回來了,我不知道你還缺什麼。我只是想——”
“想什麼?”蘇念打斷他,“想補償?想贖罪?想讓我原諒你?”
關上車門,轉過正對著他。
停車場燈慘白,照在臉上,眉眼之間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讓陸寒州渾發冷的平靜。
“陸寒州,這三年來我學會了一件事。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等別人回頭這件事上。”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,“你教會我的。”
陸寒州像被人了一耳,臉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蘇念收回目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
引擎發。車燈亮起。胎碾過水泥地面。
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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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視鏡里,陸寒州的影越來越小,最後被停車場的影吞沒。
蘇念握著方向盤,指節攥得發白。深吸一口氣,把車載音樂調大,試圖蓋住腦子里那些不該出現的念頭。
可是沒用。
他站在那里等的樣子,讓想起三年前的自己。那時候也等過。在他公司樓下等過一整夜,在他的公寓門口等到凌晨三點,在婚禮現場等到所有人走。
現在到他等了。
風水流轉,公平得很。
的手機震了一下。林悅發來消息:“念念,你猜怎麼著,陸氏旗下那個高端商場,今天主聯系我們,說想在A類位置給MUSE一個鋪面,租金比市場價低三。你說這是不是某人想曲線救國?”
蘇念看完消息,單手回了兩個字:“拒了。”
林悅秒回:“就知道。已經拒了。放心,一個字都沒跟他客氣。”
隨後又追了一條:“對了,今天小太在兒園畫了幅畫,說想送給你。我拍了張照片,你看不看?”
“看。”
林悅發過來一張照片。畫面上依舊是那個長頭發的人和那個小孩子,手牽著手,頭頂是雲朵和太。但今天這幅畫里多了一個人——一個用黑蠟筆畫的高高的影子,站在遠,沒有五,看不清表。
蘇念盯著那個黑影子,瞳孔微微收。
“這是誰?”打字的手指慢了一些。
“我問了,”林悅回復,“小太說,是那天在媽媽店里遇到的叔叔。他說那個叔叔看起來很難過,所以把他畫上去了。”
蘇念看著那行字,手機屏幕的映在臉上。
沒有再回復。
車停在地下車庫的專屬車位。沒有熄火,手了副駕駛座上那個皺的兔子糖糖紙——那是小太從商場撿回來玩的,大概是陸寒州丟進垃圾桶之後被保潔掃到角落里的那張。
“蘇念,你瘋了。”對著空的車廂,聲音很輕。
然後把糖紙團,扔進了儲格最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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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,京城某私人會所。
燈昏暗,酒氣氤氳。陸寒州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的威士忌已經喝掉了大半瓶。
他對面坐著傅衍——他的生意伙伴,也是僅剩的還愿意在這個節骨眼上陪他喝酒的朋友。
傅衍看他仰頭灌下又一杯,終于忍不住手把酒杯按住。
“行了,再喝要救護車了。”
陸寒州沒說話,只是又把酒杯回來,倒滿。
傅衍嘆了口氣,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。認識陸寒州十幾年,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。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陸家太子爺,如今連喝酒的樣子都帶著自暴自棄的頹喪。
“所以,不見你。”傅衍說。
“不見。”陸寒州的聲音啞了,“送服,退回來。送資源,拒了。說話,讓找律師。連停車場里多說兩句,都不給機會。”
傅衍沉默了一會兒: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陸寒州沒有回答。
他端著酒杯,盯著杯子里琥珀的,忽然想起那個孩子遞給他糖時掌心的溫度。小小的手,涼涼的指尖,還有那句聲氣的話。
媽媽說,難過的時候可以吃點糖。
他把酒杯放下了。
“我欠三年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傅衍幾乎聽不清,“我用一輩子還。”
傅衍愣住:“你說什麼?”
陸寒州沒有重復。他站起來,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。
“你去哪兒?”
“回家。”
傅衍看著他的背影,張了張,到底沒再攔。他了解陸寒州。這個男人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,就是已經把事想清楚了。而一個想清楚了的陸寒州,誰也攔不住。
走到門口,陸寒州忽然頓住腳步。
他沒有回頭。
“傅衍。”
“嗯?”
“蘇念生產那天,邊一個家人都沒有。”
傅衍沒有說話。
會所的門被推開,夜風灌進來,吹散了一室的酒氣。
陸寒州步夜,形頎長而孤單。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拖到後的地面上,像一個甩不掉的舊日幽靈。
他拿出手機,翻了很久,翻到一張三年前的照片。
那是他和蘇念剛在一起的時候拍的。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,手里還抓著一支畫筆,畫紙上是一幅沒有完的設計草圖。那時候笑的樣子很溫,看他的眼神里有。
那時候他以為會一直在。
那時候他不知道,人走了,就不會回來。
陸寒州把手機鎖屏,抬頭看了看京城的夜空。雲層很厚,看不見星星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婚禮那天,蘇念最後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我蘇念,和陸寒州,退婚了。”
這句話,現在還在網上流傳。時不時會有營銷號翻出來發一遍,配一個意味深長的標題:京城最慘新娘,如今價過億。
早就走出來了。
走出那場婚禮,走出那座玫瑰堆的地獄,走出他給的所有傷害。
走得太遠了。
遠到他拼盡全力去追,也只能看到的背影。
但他會追的。
陸寒州把手進口袋,到那張皺的便簽紙,上面四個字已經被他反復挲得起了邊。
不必費心。
他垂下眼簾,聲音輕得像嘆息,又像承諾。
“蘇念,你不想讓我費心。但我欠你的,我會用一輩子還。”
風吹過來,帶走了他尾音里細若游的兩個字——
“不管你要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