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廳里的空氣像被走了。
兩個人隔著幾排架對峙,目在空氣中撞出無聲的火花。店員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收銀臺後面,假裝在整理小票,耳朵卻豎得筆直。
蘇念聽到那句話,沒有像三年前那樣僵住,也沒有像三年前那樣紅了眼眶。
只是笑了一下。
很淡的笑,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太高明的笑話。
“沈小姐。”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,先對電話那頭說了一句“稍等我回你”,掛斷,然後才正式看向來人。的聲音平穩得像一碗端得四平八穩的水,“如果你今天是來買服的,歡迎。如果你是來比誰更像誰的——”
頓了頓,拿起手邊的量尺,低頭繼續量樣的袖長。
“那你來錯地方了。”
沈若薇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了一下。
來之前設想過很多種場景。蘇念可能會憤怒,可能會慌,可能會被到痛落荒而逃。但眼前這個人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,然後繼續低頭干自己的活,好像沈若薇不過是一個走錯門的普通顧客。
這和想象的不一樣。
“我不是來買服的。”沈若薇收起那抹玩味的笑容,正道,“我是來跟你談談。”
“談什麼?”
“談寒州。”
蘇念終于放下量尺,直起,正面對上沈若薇的目。
“沈小姐,你想談陸寒州,應該去找他本人。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。”
“是嗎?”沈若薇慢慢走近,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展廳里格外清脆,“如果真的沒有關系,他為什麼會連續三天去你的工作室樓下等你?為什麼會讓人收購MUSE對面的那棟寫字樓?”
蘇念的睫輕輕了一下。
收購對面的寫字樓?這件事還沒聽說。
但臉上的表沒有任何破綻。
“那是他的事。我管不了他想做什麼,就像我管不了你今天要來我這里站多久。”
沈若薇走到面前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。微微偏頭,用一種審視的目打量著蘇念的臉,從眉骨到下頜,從鼻梁到。
那目讓蘇念想起三年前婚禮上那塊LED屏,上面用紅筆圈著和沈若薇的相似度百分比。
但這一次,沒有躲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回來嗎?”沈若薇開口,聲音放得很低,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。
“我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因為我聽說,寒州為了你,把陸氏旗下的高端商場黃金位置的鋪面,以低于市場價三的租金批給MUSE。那個商場,原本是我和他一起規劃的。”
蘇念挑了挑眉。
“你可能不知道,”說,“那份合同,我拒了。”
沈若薇的表僵了一瞬。
拒了?不知道這件事。收到的消息只到“陸寒州批了低價合同給MUSE”這一步,沒有人告訴蘇念拒絕了。
但很快恢復了優雅的笑容。
“蘇小姐,你很聰明。知道拒絕才能顯得更有價值。”
“沈小姐。”蘇念的聲音冷了幾度,“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。我拒那個鋪面,不是因為我想吊誰的胃口,也不是因為我想賣一個更高的價格。我拒它,純粹是因為我不想要。”
看著沈若薇,一字一頓:“我蘇念現在擁有的一切,都是靠自己掙來的。不需要靠任何人施舍,尤其是姓陸的。”
沈若薇的笑容終于有些掛不住了。
發現自己低估了眼前這個人。三年前那個被當眾退婚、狼狽逃出婚禮現場的替新娘,三年後變了一個讓看不的人。
但沈若薇終歸是沈若薇。京圈第一名媛的稱號不是白來的。
換了一個策略。
“蘇小姐,你不用對我有這麼大的敵意。”的語氣忽然下來,甚至帶了一恰到好的歉意,“三年前的事,說起來也有我的原因。我當時緒狀態確實不好,給寒州打了很多電話,讓他很為難。我沒想到他會在婚禮當天丟下你……”
“沈小姐,你不用道歉。”蘇念打斷,“也不必解釋。”
轉走向收銀臺,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。作從容,沒有任何慌。
“那場婚禮對我來說,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當時很痛,但後來傷口好了,留了個疤而已。你說再多,那個疤也不會消失。但同樣的——”放下水杯,轉看著沈若薇,“你說再多,它也不會再疼了。”
沈若薇站在原地,手指收了。
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這個人不是在假裝堅強。
是真的不在意了。
不是不在意陸寒州——而是不在意沈若薇。不在意說什麼,不在意做什麼,不在意是誰。在蘇念眼里,沈若薇不過是一個無關要的路人。
這種被無視的覺,比被罵、被恨、被針鋒相對更讓人難以忍。
“蘇小姐,你說得很瀟灑。”沈若薇的笑容變了一種味道,從優雅變了意味深長,“但如果你真的不在意了,為什麼孩子的出生證明上,父親那一欄是空的?”
蘇念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這個細節,沒有對任何公開過。
“你在調查我?”緩緩放下水杯。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沈若薇歪了歪頭,“那個孩子今年三歲,如果我沒算錯的話,是在婚禮前後懷上的吧?”
往前邁了一步,聲音得更低,像是在分一個只有們兩個人才知道的。
“你沒有告訴他。你寧愿讓孩子沒有父親,都不愿意讓他知道。蘇念,這恰恰說明你還在乎他。如果不在乎,你會大大方方地告訴他,然後讓他付養費,讓他盡義務。你一走了之,一個字不留,是因為你怕——”
“你怕告訴他之後,他會回頭。你怕你的決心不夠。你怕自己會心。”
蘇念站在原地,沉默著。
這些話像針,但不是扎在傷口上的那種——傷口早就愈合了。而是扎在心口那片死上,有覺,但不會流。
將水杯放在臺面上,玻璃杯底與大理石接,發出一聲沉穩的輕響。
“沈小姐,你沒有當過母親吧?”開口。
沈若薇愣了一下。
“等你有一天做了母親,你就會明白。”蘇念的聲音很平靜,“一個母親不會把孩子當博弈的籌碼。”
沈若薇張了張,竟然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。
這場談話的走向,完全超出了的預料。
就在這時候,展廳門口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若薇。”
低沉,暗啞,帶著一抑的怒意。
兩人同時轉頭。
陸寒州站在門口,手里攥著車鑰匙,氣的幅度像是從停車場一路跑上來的。他的目先落在蘇念上,停留了一瞬,然後轉向沈若薇。
“你在這里做什麼?”
沈若薇迅速調整了表,出一個溫婉的笑容:“寒州?你怎麼來了?我只是來——”
“你跟我出來。”
陸寒州的語氣不容置疑。他看向蘇念,聲音忽然放輕了許多,像是怕驚到什麼:“蘇念,給我兩分鐘。我把事理好。”
蘇念沒有說話,只是淡淡地看著他。
那目不是怨恨,也不是期待。只是平靜的、不起波瀾的注視,像看一個不太的鄰居在理自家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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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廳外的走廊里。
陸寒州和沈若薇面對面站著。過展廳的玻璃墻,蘇念能看到他們在談。陸寒州的臉很難看,沈若薇一開始還保持著優雅的微笑,後來笑容慢慢凝固,最後徹底消失了。
說了幾句話,陸寒州回答了幾句。
然後沈若薇咬了咬,轉離開。的背影依然優雅,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太多,像是急于逃離什麼。
陸寒州目送走遠,轉推開展廳的門。
蘇念正把量尺收進工箱里,頭也不抬:“你不用讓走的。是你過去最重要的人,你沒必要在我面前演戲。”
“我沒有演戲。”陸寒州的聲音沙啞,“我跟說清楚了。我和之間,三年前就結束了。”
蘇念關上工箱的蓋子,終于抬頭看他。
“陸寒州,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站在面前,那雙向來冷厲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紅,“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跟你解釋。但我還是要說——”
他結了,像是要把什麼卡在嚨里的東西生生咽下去。
“蘇念,三年前我做錯了。錯得很離譜。我把你當另一個人的影子,我瞎了眼,我活該失去你。”
“可是,你不是替。”
他抬眼看,眼白上布滿,聲音幾乎是從腔最深出來的:“你不是替。你是蘇念。這三年我一遍遍想起的人,是你。我在書房里對著那張拍立得發呆,想的不是你像誰,而是你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的樣子。”
“若薇剛回來,我對沒有任何想法。我今天來,不是為,不是為任何人——”
他停了一瞬,結又一次上下滾。
“我來,只是想跟你說一句話。”
蘇念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里。夕從落地窗外斜斜地照進來,將半個子籠罩在一層暖金的里。的表依舊是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。
陸寒州看著的眼睛,一字一頓。
“你不是替。你是我的命。”
展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這句話的余韻在空氣中緩緩漾。窗外有車流聲傳來,店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進了後面的庫房,整個展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蘇念低下頭,將工箱的卡扣啪嗒一聲鎖好。然後抬起頭,看著陸寒州,目依然平靜如水。
“說完了?”
“說完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陸寒州站在原地,臉上的一點點褪去。但他沒有反駁,也沒有糾纏,只是點了下頭,轉往門口走去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,轉放在旁邊的展示臺上。
是一顆糖。
不是那顆化掉的糖——那是一顆新的,包裝紙干干凈凈,上面印著一只小兔子,和小太那天給他的那顆一模一樣。
他什麼都沒再說,推門離開。
蘇念看著那顆糖,手拿起工箱,走過展示臺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拍。
看著那顆糖。
一秒鐘。兩秒鐘。三秒鐘。
然後出手,把它拿起來,放進了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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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。
蘇念在家陪小太搭積木。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毯上,四周散落著五六的積木塊,小太正專注地搭一座搖搖墜的高塔。
“媽媽。”
“嗯?”
小太低著頭擺弄積木,聲氣地問:“今天來店里的那個漂亮阿姨是誰呀?”
蘇念愣了一下。沒想到兒子看到了沈若薇。
“只是一個路過的人。”
“噢。”小太把一塊紅積木放上去,又問,“那後面來的那個叔叔呢?就是那天在店里,眼睛紅紅的那個叔叔。”
蘇念頓了一下。把那塊總是放不對位置的積木擱下,認真地看著兒子。
“小太,你很喜歡那個叔叔嗎?”
小太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,然後用力點頭。
“喜歡。叔叔看起來好難過。”他把積木搭上去,又補了一句,“而且,我覺得叔叔好眼。”
蘇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眼?”
“嗯。”小太頭也不抬,專注地給他的積木塔加一個尖頂,“好像在哪里見過。但是想不起來了。”
蘇念看著兒子認真的側臉,心里翻涌起一說不清的緒。
把小太抱進懷里,下抵在他的頭發上。
小家伙扭了扭,抗議道:“媽媽,積木要倒了——”
“倒就倒吧。”蘇念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“媽媽?”
“沒事。媽媽就是想抱抱你。”
小太安靜了片刻,然後小手環住了蘇念的脖子。
“媽媽,你是不是也難過了?”
蘇念把他抱得更了一些,沒有回答。積木塔終于撐不住重力,嘩啦一聲倒了一地。彩的積木塊滾得到都是,有幾塊滾到了沙發底下。但兩個人誰都沒有去撿。窗外的夜已經很深了,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,昏黃的籠著母子倆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長長的。